
雪後的紅星軋鋼廠,大門口聚攏了一層又一層的人。
雖然是大年初一,但廠裏還有不少值班的工人和家屬。
此時,眾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辦公樓前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江建軍正站在一條長條凳上,脖子上套著一根麻繩,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我不活了!親爹要把親兒子往死裏逼啊!”
“大家都來看看啊,我爸拿了撫恤金,要把我們兄妹餓死在街頭!”
“楊廠長,你要是不給我做主,我就吊死在廠門口,讓全廠人都看看江衛國是怎麼當爹的!”
江紅梅跪在樹底下,一邊抹眼淚一邊附和,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楊廠長站在不遠處,氣得臉色鐵青,手裏攥著的搪瓷杯子都在打顫。
這個年代,名聲比天大。
要是真在廠門口鬧出人命,他這個廠長的位置都得跟著晃悠。
“江建軍,你先下來!有什麼話好好說!”
王科長帶著保衛科的人圍在旁邊,想上前又怕這瘋子真踢了凳子。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了一道縫。
江衛國拄著那根漆黑的木棍,慢騰騰地走了進來。
他走得極穩,每一步落在雪地上,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爸!你終於來了!”
江建軍看見江衛國,眼裏閃過一抹得逞的精光。
他覺得,老頭子肯定是被這陣仗嚇住了。
畢竟,誰家當爹的能眼睜睜看著兒子吊死?
“錢呢?指標呢?”
江建軍在樹上吼著,脖子上的繩子勒出一道紅印,看著挺嚇人,其實他腳尖一直死死抵著凳子麵。
江衛國停下腳步,從兜裏摸出一根大前門,劃燃火柴點上。
火光映著他那張冷硬如石頭的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抬頭,對著樹上的逆子吐出一口濃煙。
“王科長,這繩子誰給他的?”
江衛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冷氣。
王科長一愣:“不知道啊,聽說是他從哪家柴房順出來的。”
江衛國點了點頭,又看向楊廠長。
“廠長,給您添麻煩了。”
“這逆子想死,那是他的造化。不過,這繩子細了點。”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以為江衛國是來求饒的,或者是來哭天喊地的。
誰也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嫌繩子細。
江建軍也懵了,哭聲卡在嗓子眼裏,憋得老臉通紅。
“江衛國!你......你說什麼?我是你親兒子!”
江衛國冷笑一聲,往前走了幾步,木棍在雪地上杵出一個深坑。
“親兒子?”
“我腿斷的時候,你說我是累贅。”
“我拿命換來的錢,你要拿去買官。”
“大年二十九,你把我和秀蓮、丫丫趕到廢倉庫的時候,你想過我是你親爹嗎?”
江衛國轉過身,麵向圍觀的工友,聲音提高了八度。
“大夥兒都給評評理!”
“我江衛國在廠裏幹了二十年,沒虧待過誰吧?”
“現在這畜生拿著繩子在這兒威脅我,不就是想要那三百塊救命錢嗎?”
“成,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
江衛國從懷裏掏出那疊大團結,厚厚的一遝,在陽光下格外紮眼。
江建軍的眼睛瞬間紅了,喉嚨裏發出貪婪的吞咽聲。
“想要錢?”
江衛國把錢往兜裏一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除非你真的斷了氣。”
“你隻要現在把凳子踢了,這錢,我一分不留,全捐給廠裏的托兒所,算是我替你這畜生積點德!”
“你敢死,我就敢捐!”
瘋了。
全場人都覺得江衛國是真的瘋了。
江建軍更是嚇得腿肚子抽筋,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
他那是假自殺,是想逼老頭子妥協,哪敢真的去見閻王爺?
“你......你這個老不死的,你真要殺人啊!”
江紅梅在底下尖叫著衝過來,想抓江衛國的臉。
江衛國連眼皮都沒抬,手中的木棍順勢一掃。
“嘭!”
江紅梅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摔進雪堆裏,吃了一嘴的冰碴子。
“江建軍,踢啊。”
江衛國拄著棍子,一步步逼近,眼神鎖定在江建軍那雙顫抖的腳上。
“你不是要死嗎?繩子都套好了,這全廠老少爺們兒都看著呢,你可別慫。”
“你要是現在不踢,你就是個沒種的孬種,以後在這廠區,你連條狗都不如!”
江建軍被逼到了牆角。
他看著江衛國那雙冰冷、戲謔,甚至帶著一絲期待的眼睛,心裏終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個老頭,是真的想讓他死。
“我......我......”
江建軍張著嘴,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變了味兒。
“這江建軍,我看就是演戲呢。”
“就是,真想死早踢凳子了,還在這兒等半天?”
“老江說得對,這種不孝子,死了也是給社會省糧食。”
聽著周圍的嘲諷,江建軍的臉由紅變紫,再由紫變青。
他想下來,可現在下來,他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不僅工作沒了,連做人的尊嚴都沒了。
“踢不踢?不踢我幫你!”
江衛國眼中寒芒一閃,手中的木棍猛地揮出,精準地抽在長條凳的腿上。
“哢嚓!”
長條凳瞬間側翻。
“啊——!”
江建軍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身體猛地往下墜。
麻繩瞬間勒緊了他的脖子,將他的舌頭都勒了出來。
他瘋狂地在空中亂蹬,雙手死死抓著繩子,眼裏全是絕望的驚恐。
他是真的要死了!
“老江!你——!”
楊廠長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指揮保衛科,“快!救人!快救人!”
王科長幾個人七手八腳地衝上去,把江建軍抱住,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繩子解開。
江建軍像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褲襠處濕了一大片。
一股尿騷味在寒風中彌漫開來。
他被嚇尿了。
江衛國冷冷地看著地上的逆子,眼神裏沒有一絲憐憫。
他知道,剛才那一瞬間,江建軍是真的體驗到了死亡的滋味。
以後,這根繩子會成為江建軍這輩子的夢魘。
“廠長,您看,他不想死。”
江衛國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既然不想死,那就滾回你的狗窩待著。”
“以後再敢來廠裏鬧,不用你找繩子,我親自送你上路。”
楊廠長看著這一幕,深深地看了江衛國一眼。
他發現,這個老工人身上的氣質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經曆過大生死、大絕望後的冷酷與決絕。
“保衛科,把這兩人帶走,以後嚴禁他們進入廠區!”
楊廠長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厭惡。
江建軍和江紅梅被幹事們像拎垃圾一樣拎了起來。
江建軍此時已經徹底傻了,眼神渙散,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他要殺我......他真的要殺我......”
一場鬧劇,以這種最慘烈、最丟人的方式收場。
江衛國轉過身,對著圍觀的工友們拱了拱手。
“大過年的,驚擾大家了,江某人在這裏給大家賠個禮。”
他從兜裏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分給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孩子。
“大家都散了吧,回家過年。”
看著江衛國拄著棍子遠去的背影,工友們久久沒有散去。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這廠區裏最不能惹的人,不再是那幾個橫行霸道的混混,而是這個沉默了半輩子的硬核老爹。
江衛國走在回倉庫的路上,腳步輕快了不少。
空間裏的泉水滋養著他的心臟,讓他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
路過倉庫門口的雪堆時,他隨手一揮。
幾顆在空間裏催生出的白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雪堆旁。
既然要過年,那今晚就得弄個白菜豬油渣燉粉條。
生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