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派出所,江衛國覺得腳底下的雪都踩出了節奏感。
那本嶄新的戶口本貼著胸口,像是一塊發燙的烙鐵,把前世積攢了幾十年的寒氣都給燙散了。
李秀蓮抱著丫丫,亦步亦趨地跟著。
她到現在還有種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實感。
戶口遷出來了,工作到手了,那個曾經像大山一樣壓著她的“江家”,現在竟然真的成了過去式。
“爸,咱們真去供銷社啊?”
李秀蓮小聲問了一句。
她看著公公那挺拔的背影,心裏又是敬畏又是依賴。
“大年初一,供銷社開門到晌午,再不去就得等明天了。”
江衛國沒回頭,聲音在大煙炮裏聽著格外渾厚。
“丫丫這身衣裳薄得跟紙片子似的,再凍下去,非得出毛病不可。”
提到孩子,李秀蓮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裏縮成一團的丫丫,眼裏全是愧疚。
西單供銷社。
這是方圓幾裏地最大的百貨商店。
大年初一,門口依舊排著長龍,全是拎著油瓶、攥著票據的百姓。
在這個物資全靠計劃的年代,買點東西比打仗還難。
江衛國領著兩人,直接插進了買布匹和成衣的隊伍。
“排隊!排隊!都擠什麼擠!”
櫃台後麵,一個係著藍袖套的售貨員翻著白眼。
她手裏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哢哢”響,皮兒吐得滿地都是。
這年頭,賣貨的是大爺。
江衛國沒跟她廢話,直接從兜裏掏出一疊厚厚的票據。
那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家底,還有廠裏剛發的工傷補貼票。
“同誌,拿兩身小孩穿的棉襖棉褲,要最厚實的棉花,顏色要紅火點的。”
江衛國把票往櫃台上一拍,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硬氣。
售貨員斜著眼看了一眼。
待看清那幾張全國通用的布票和嶄新的大團結時,她那張僵屍臉瞬間像開了花。
“喲,老同誌,您這是給孫女置辦新衣裳呢?”
她手腳麻利地從架子上扯下兩套大紅碎花的棉襖。
那是時下最流行的樣式,棉花塞得鼓鼓囊囊,一摸就暖和。
“這兩身,再要一床八斤重的彈花大被,兩雙小孩穿的燈芯絨棉鞋。”
江衛國一邊說,一邊往外掏錢。
周圍排隊的鄰裏街坊都看傻了。
在這定量供應、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年代,誰見過這麼豪橫的買法?
“這不是紅星四合院的老江嗎?”
人群裏,一個眼尖的婦女叫了起來。
江衛國轉頭一看,是院裏的三大媽。
這娘們兒嘴碎,平時沒少跟著三大爺閻老摳算計別人。
“喲,老江,你這腿還沒好利索呢,就出來這麼造錢?”
三大媽擠眉弄眼地湊過來,目光在李秀蓮和丫丫身上轉了一圈。
“聽說你昨兒個把建軍他們給趕出來了?這大過年的,孩子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你倒是在這兒大魚大肉地買上了?”
李秀蓮被她說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把頭低了下去。
江衛國冷笑一聲。
他把買好的棉襖直接披在丫丫身上,動作溫柔,眼神卻像刀子一樣掃向三大媽。
“我花我自己的血汗錢,關你屁事?”
“建軍他們有手有腳,餓了不知道去掙?難不成還得讓我這個殘廢老子,把肉割下來喂他們嘴裏?”
江衛國接過售貨員遞過來的大被子,直接扛在肩膀上。
“三大媽,你有這閑功夫,不如回去勸勸你家老閻,少算計那點燈油錢,小心算計到最後,連自個兒親兒子都算計沒了。”
“你——!”
三大媽氣得臉都青了,指著江衛國半天說不出話。
江衛國懶得理她。
他領著李秀蓮,又去副食櫃台稱了兩斤水果糖,一斤大白兔。
在這個年代,大白兔奶糖那是奢侈品。
丫丫看著那白色的糖紙,眼睛都直了。
江衛國剝開一顆,直接塞進小丫頭嘴裏。
“甜不甜?”
丫丫含著糖,大眼睛彎成了月牙,拚命點頭。
“甜......爺爺,甜!”
這是丫丫這輩子吃過的第一顆奶糖。
那股子濃鬱的奶香味,順著喉嚨一直甜到了心眼兒裏。
江衛國看著孫女開心的樣子,心裏那股子戾氣才算散了不少。
三人拎著大包小包,在眾人豔羨又嫉妒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供銷社。
回到廢棄倉庫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江衛國沒閑著。
他先是讓李秀蓮把新被子鋪上,又把那兩身新棉襖給丫丫換上。
脫下破爛衣裳的那一刻,江衛國看著丫丫那瘦得皮包骨的小身板,眼圈又紅了。
“秀蓮,去燒水,把那兩瓶靈泉水......不,把那壺水給丫丫洗個澡。”
江衛國差點說漏了嘴。
他指了指灶台邊那個一直蓋著蓋子的陶罐。
那是他趁著兩人不注意,偷偷從空間裏引出來的靈泉原液。
這東西,能洗筋伐髓,最適合丫丫這種底子虧虛的孩子。
李秀蓮雖然疑惑公公為什麼要用這一罐水洗澡,但現在她對江衛國是言聽計從。
熱水冒著白煙。
丫丫坐在大木盆裏,小手劃拉著水花。
隨著靈泉水的浸潤,一層細微的、灰黑色的汙垢,順著她的毛孔慢慢滲了出來。
丫丫不僅沒覺得不舒服,反而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春天的太陽底下。
“媽,我不冷,我好熱啊。”
丫丫咯咯地笑著。
李秀蓮洗著洗著,發現不對勁了。
丫丫那原本枯黃、分叉的頭發,在水裏涮了幾下,竟然變得黑亮了不少。
尤其是那張小臉,洗幹淨後,白裏透紅,像個剛出鍋的白麵饅頭。
“爸,您看這水......是不是有什麼說道?”
李秀蓮看著那一盆變得渾濁不堪的臟水,心驚肉跳。
江衛國坐在炕沿上,正用針線修補那雙舊皮鞋。
“能有什麼說道?就是咱江家的祖傳秘方,去去晦氣。”
他頭也不抬,語氣平淡。
“洗完了趕緊出來,別著涼。明天你就得去廠裏報到了,這身子骨不養好,怎麼掄大錘?”
提到上班,李秀蓮的神色立刻變得莊重起來。
她把丫丫從盆裏撈出來,裹進嶄新的棉襖裏。
此時的丫丫,精神頭兒足得不像話,在炕上蹦來蹦去,嘴裏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江衛國看著這一幕,心裏盤算著接下來的路。
倉庫畢竟隻是臨時落腳點。
等李秀蓮的工作穩了,他得想辦法在這城西弄套正兒八經的宅子。
還有那靈泉空間裏的黑土地。
剛才他掃了一眼,裏麵已經冒出了幾抹綠芽。
那是他隨手丟進去的白菜籽和蘿卜籽。
在空間裏,這些作物的生長速度是外麵的幾十倍。
再過幾天,估計就能收割了。
在這個缺衣少食的冬天,手裏有糧,心裏才不慌。
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江衛國!老江!你在裏麵嗎?”
聽聲音,是廠裏保衛科的王科長。
江衛國眉頭一皺。
大年初一,保衛科的人找上門,準沒好事。
他放下手裏的活計,走過去拉開門。
隻見王科長帶著兩個幹事,正一臉晦氣地站在雪地裏。
“王科長,這是出什麼事了?”
王科長歎了口氣,指了指身後。
“老江,你那個兒子江建軍,在廠門口鬧騰了一下午,非說你私吞了他的指標。”
“現在他把自己吊在廠辦公室門口的那棵老槐樹上了,說是你不把錢交出來,他就死給全廠人看!”
江衛國聽完,臉上沒有一絲驚慌。
他甚至從兜裏摸出一根煙,不緊不慢地點著。
“吊在那兒了?”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冰冷得讓人發毛。
“斷氣了嗎?”
王科長一愣:“那倒沒有,被路過的巡邏隊給救下來了。”
江衛國冷笑一聲。
“既然沒斷氣,你們找我幹什麼?”
“他想死,那是他的自由。這戶口都遷出來了,他江建軍是死是活,跟我江衛國有什麼關係?”
“他要是真有種,就換根粗點的繩子,別在那兒丟人現眼。”
王科長看著江衛國那副鐵石心腸的模樣,後背一陣陣冒涼氣。
這老江,是真的變了。
變得比這數九寒天的冰渣子還要硬!
“老江,話不能這麼說,楊廠長那邊的意思是,讓你過去勸勸,畢竟鬧大了不好看......”
江衛國把煙頭往雪地裏一扔。
“成,我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裏正擔憂看著他的李秀蓮和丫丫。
“秀蓮,看好孩子,我去去就回。”
“既然他想演這出苦肉計,那我就去幫他把這出戲,演成真的一絕!”
江衛國拎起牆角那根沉重的木棍。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像一頭在黑夜裏巡視領地的老狼。
這一戰,他要讓江建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