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風裏的哨音還沒停。
江衛國睜開眼。
屋頂的紅磚縫裏,透進一縷慘白的晨光。
他翻身坐起,傷腿踩在地上,已經覺不出多少疼了。
昨晚臨睡前,他偷偷往傷口上淋了不少靈泉水。
那冰涼的液體滲進皮肉,像是有無數雙細小的手在幫他修補斷掉的筋骨。
“爸,熱水燒好了。”
李秀蓮輕聲在門外喊。
她聲音裏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幹勁。
江衛國應了一聲,推門走出去。
小丫丫蹲在灶台邊,正幫著往裏塞幹草。
小姑娘那張原本蠟黃幹癟的臉,經過一晚上的靈泉粥滋養,竟然透出了一點健康的紅潤。
尤其是那雙眼睛,原本總是怯生生的,現在卻亮得像黑葡萄。
“爺爺,洗臉。”
丫丫懂事地把沾了熱水的毛巾遞過來。
江衛國接過毛巾,大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丫丫乖,等辦完了事,爺爺帶你去買糖吃。”
李秀蓮在旁邊聽著,眼眶又是一熱。
在這個家,她和孩子曾經連喘氣都要看人臉色。
現在,日子突然有了光。
江衛國抹了一把臉,目光看向放在桌上的戶口本。
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那兩個畜生的緊箍咒。
“走,去派出所。”
江衛國言簡意賅。
李秀蓮愣了一下,有些遲疑。
“爸,今兒個是大年初一,人家......人家上班嗎?”
“值班的肯定有。”
江衛國冷哼一聲。
“這種事,多拖一分鐘,我都覺得惡心。”
三人出了倉庫,頂著寒風往街道辦和派出所的方向走。
大年初一的京城街道,空曠得厲害。
偶爾有幾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小孩在雪地裏放炮仗,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硫磺味。
路過紅星四合院路口時,江衛國眼尖。
他遠遠就看見兩個瑟縮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胡同口張望。
是江建軍和江紅梅。
這兩個畜生顯然在冷屋子裏凍了一宿,臉色青紫,嘴唇幹裂。
江建軍裹著那件臟兮兮的工裝,凍得跟篩糠似的。
他一抬頭,正好看見江衛國。
“爸!”
江建軍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
“爸,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江衛國麵前,想去抓江衛國的褲腳。
江衛國眼神冰冷,往後退了一步。
“躲開,別臟了老子的地兒。”
江建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爸,屋裏沒煤了,糧食也沒了,紅梅都快餓暈了。”
“您就看在我媽的份上,讓我們回去吧。”
“我保證,以後一定好好孝順您,那指標我不要了,我當臨時工養您!”
江紅梅也跑了過來,抓著李秀蓮的胳膊。
“嫂子,你勸勸爸啊!你平時最心軟了,你總不能看著我們死吧?”
李秀蓮被她抓得生疼,臉色蒼白地往江衛國身後躲。
江衛國看著這兩個還在演戲的畜生,心裏隻有無窮的厭惡。
前世,他就是被這些虛偽的眼淚騙了一輩子。
最後換來的是什麼?
是除夕夜被趕出家門,是凍死在街頭的絕望。
“孝順?”
江衛國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們的孝順,老子消受不起。”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蓋了紅戳的招工表,在江建軍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
“我的工位,已經轉給秀蓮了。”
“從今天起,你們跟這個家,再沒半毛錢關係。”
江建軍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著那張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你把工位給了這個不下蛋的母雞?”
他猛地站起來,麵目猙獰。
“我是你親兒子!你把鐵飯碗給一個外姓人?”
“江衛國,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江衛國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
江建軍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半邊臉瞬間腫得像發麵饅頭。
“外姓人?”
江衛國指著旁邊的李秀蓮。
“她給我生了孫女,她伺候了我三年癱瘓的腿,她比你們這兩個吸血鬼更像江家人!”
“老子今天就是去派出所,把戶口徹底遷出來。”
“以後,老子隻有孫女和兒媳,沒有兒子!”
江建軍徹底瘋了。
他意識到,那個一直被他拿捏的老頭,是真的要跟他斷絕血脈。
“你拿不到戶口的!沒我的同意,你遷不走!”
他紅著眼,伸手想去搶江衛國懷裏的戶口本。
江衛國冷笑一聲,手中的木棍猛地一橫。
“嘭!”
木棍重重地抽在江建軍的肋骨上。
江建軍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飛出去兩米遠,重重摔在雪堆裏。
“老子是戶主,遷戶口還需要你同意?”
江衛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滾!再敢跟上來,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那一刻,江衛國身上散發出的煞氣,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降了幾度。
江紅梅嚇得尖叫一聲,縮在牆角動都不敢動。
江建軍蜷縮在雪地裏,疼得直抽抽。
他看著江衛國決絕遠去的背影,眼裏滿是怨毒和絕望。
派出所值班室。
暖氣片發出微弱的聲響。
值班的民警是個小夥子,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
江衛國把戶口本和楊廠長開的證明往台上一放。
“同誌,我要辦戶口遷移。”
民警接過證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滿臉滄桑的江衛國。
“大年初一辦遷出?老同誌,這可是大事,您考慮清楚了?”
江衛國點點頭,語氣平靜。
“考慮了一輩子,今天最清楚。”
“把我,還有我兒媳李秀蓮、孫女江曉丫,從原戶籍遷出。”
“落戶到西郊倉庫區的集體戶,我們要單獨立戶。”
民警看著證明上寫著的“因子女不孝、生活無法維係”等字樣,歎了口氣。
在這個年代,這種決絕的老人並不多見。
但他看了一眼李秀蓮那局促的樣子,和丫丫瘦小的身板,心裏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行,手續齊全,我給您辦。”
鋼印重重地落下。
“砰!”
隨著這一聲悶響,江衛國感覺心頭最後的一道枷鎖徹底崩碎了。
他接過那本嶄新的、隻有三個名字的戶口本。
第一頁,戶主:江衛國。
第二頁,兒媳:李秀蓮。
第三頁,孫女:江曉丫。
幹幹淨淨。
沒有那兩個讓他作嘔的名字。
“謝謝同誌。”
江衛國走出派出所,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團濁氣在寒風中化作白霧,消散得無影無蹤。
“爸,咱們......咱們現在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李秀蓮緊緊抱著丫丫,看著公公手裏的戶口本,聲音顫抖。
“算。”
江衛國把戶口本揣進懷裏。
“走,去供銷社。”
“今兒個過年,咱們買糖,買肉,買新衣服!”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麵。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他寬厚的肩膀上。
這一世的征程,才剛剛拉開序幕。
至於那兩個爛在泥潭裏的逆子。
他們的地獄,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