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衛國懷裏揣著那張薄薄的招工入職表,走在回倉庫的路上。
風停了,太陽掛在頭頂,卻沒什麼溫度,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心情不錯。
剛才在廠辦,楊廠長不僅批了條子,還特意給食堂打了個招呼,讓他以內部價買了兩斤富強粉和一斤板油。
這年頭,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的精細糧,才是硬通貨。
路過供銷社,他又進去稱了二斤大蔥,買了一瓶醬油。
至於那兩個被保衛科拖走的逆子,現在是個什麼下場,他連想都懶得想。
大概是像兩還要不到飯的野狗,正縮在某個牆根底下互相埋怨吧。
回到廢棄倉庫區。
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裏傳來丫丫稚嫩的聲音:“媽媽,爺爺什麼時候回來?丫丫把柴火都擺好了。”
“快了,爺爺去辦大事了。”李秀蓮的聲音雖然還是虛,但比昨天多了幾分人氣兒。
江衛國推開那扇補丁摞補丁的木門。
屋裏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破爛的稻草被編成了厚實的草墊子,鋪在磚頭上當床。
灶台裏的火雖然封了,但餘溫還在,屋裏比外麵暖和不少。
“爸,您回來了。”李秀蓮正在縫補丫丫那件破棉襖,見他進來,連忙放下針線迎上來,眼神裏透著忐忑,“廠裏......咋說的?”
她怕。
怕公公一時心軟,又被那兩個能說會道的兄妹給哄回去。
更怕那兩個畜生真的找領導告狀,讓公公受處分。
江衛國沒說話,先把手裏的麵粉和板油放在簡易桌子上,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往李秀蓮麵前一遞。
“識字嗎?”
李秀蓮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她上過掃盲班,字認得不多,但那個鮮紅的公章她認得。
“招工......登記表......鉗工車間......學徒......”
她念得磕磕巴巴,念到最後,聲音突然卡住了。
那張紙上,“姓名”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李秀蓮。
“爸......這......這是......”
李秀蓮的手開始抖,那張薄薄的紙像是變成了千斤重的金磚,壓得她手腕發酸。
“我的工位,轉給你了。”
江衛國脫下帽子,撣了撣上麵的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麼。
“從明天開始,你就是軋鋼廠的正式學徒工。一個月工資十八塊五,有糧本,有勞保。”
“我也跟廠長說了,我身體不好,提前內退。以後這個家,你掙錢養家,我負責帶丫丫。”
“撲通!”
李秀蓮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她沒哭,也沒喊,就是張大了嘴,喉嚨裏發出“荷荷”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
在這個年代,一個正式工名額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鐵飯碗,意味著城裏人的身份,意味著這輩子都有了依靠!
江建軍為了這個指標,差點把親爹逼死。
可現在,這個天大的餡餅,就這麼砸在了她這個一直被罵作“不下蛋母雞”的受氣包頭上。
“起來!”江衛國眉頭一皺,伸手把她拽起來,“跪什麼跪!以後你是工人階級,要把腰杆挺直了!”
李秀蓮眼淚嘩地一下湧了出來,她死死攥著那張紙,指節都發白了。
“爸......我......我怕我幹不好......”
“幹不好就學!誰天生就會?”江衛國指了指桌上的東西,“行了,別在那抹眼淚。今天是大年三十,咱們包餃子!”
“哎!哎!包餃子!”
李秀蓮胡亂擦了把臉,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精氣神,動作瞬間麻利起來。
和麵、剁餡。
那塊板油被切成丁,煉成了油渣,剩下的油和進麵裏。
大蔥剁碎,混著油渣和昨天剩下的那點臘肉丁,再加上江衛國趁她不注意從空間裏偷渡出來的兩個雞蛋。
這餡兒,香得霸道。
麵粉是頂好的富強粉,白得像雪。
江衛國也沒閑著,他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拿著擀麵杖,動作熟練。
丫丫圍在旁邊,看著那一一個個白白胖胖的餃子在爺爺手裏成型,饞得直吸溜口水。
“爺爺,這叫什麼呀?”
“這叫元寶。”江衛國用沾著麵粉的手指刮了一下丫丫的鼻子,“吃了元寶,咱們丫丫以後就能長得白白胖胖,當大官,做大事。”
“那爸爸和姑姑有元寶吃嗎?”丫丫天真地問。
江衛國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把手裏包好的一個餃子重重地放在蓋簾上。
“他們?”
他冷笑一聲,目光穿過漏風的窗欞,看向遠處的四合院方向。
“他們吃屁。”
......
與此同時。
紅星四合院,江家老宅。
原本應該是熱熱鬧鬧準備年夜飯的時候,此刻卻是一片死寂。
屋裏冷得像冰窖。
江建軍和江紅梅癱坐在炕上,身上裹著所有能找到的衣服,依然凍得瑟瑟發抖。
他們的臉已經腫了,不是被打的,是哭腫的。
被保衛科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廠門,當著幾千號工人的麵被宣讀罪狀,開除廠籍,永不錄用。
這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們身上。
完了。
全完了。
別說幹部指標,現在連臨時工的工作都沒了。
在這個沒有工作就沒有糧票、沒有收入的年代,他們徹底成了社會的棄子。
“哥......我餓......”
江紅梅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她從昨天到現在,就喝了兩口涼水。
江建軍沒理她。
他雙眼無神地盯著房梁,腦子裏全是楊廠長那冰冷的眼神,還有江衛國轉身時那個決絕的背影。
怎麼會這樣?
那個老東西,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狠?
“咕嚕......”
肚子發出雷鳴般的抗議。
江建軍猛地坐起來,眼神裏閃過一絲瘋狂。
“找!翻!我就不信那老東西能把家搬得那麼幹淨!肯定還有漏下的!”
他發瘋一樣跳下地,開始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翻找。
櫃子底、床縫、老鼠洞......
江紅梅也爬起來,跟著一起翻。
兩人像兩隻餓紅了眼的耗子,把這個曾經溫暖的家翻了個底朝天。
終於。
在廚房那個積滿灰塵的碗櫃頂層角落裏,江建軍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拿出來一看。
是個發黴的窩窩頭。
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硬得像石頭,上麵長滿了綠色的毛。
要在以前,這種東西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直接扔給那條野狗。
可現在。
江建軍捧著那個發黴的窩窩頭,就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掰了一半,遞給江紅梅。
“吃吧。”
江紅梅看著那綠毛,想吐,但胃裏的抽搐讓她顧不得那麼多。
她抓過來,塞進嘴裏,用力地啃咬。
硬,苦,澀。
眼淚混著黴味吞進肚子裏。
就在這時。
一陣風吹來。
那是從西邊廢棄倉庫方向吹來的風。
風裏,夾雜著一股濃鬱的、霸道的、讓人發瘋的油渣蔥花香味。
那是白麵餃子的味道。
那是他們曾經唾手可得,如今卻遙不可及的味道。
“哇——!”
江紅梅再也忍不住,把嘴裏的黴窩頭吐了出來,趴在冰冷的地上,嚎啕大哭。
江建軍手裏攥著那半個窩頭,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裏。
他死死盯著西邊。
眼裏流出血淚。
“江衛國......你好狠的心啊......”
西邊的倉庫裏。
熱氣騰騰的餃子出鍋了。
沒有桌子,三個人就圍著灶台蹲著。
江衛國給丫丫盛了滿滿一大碗,又給李秀蓮盛了一碗。
“吃!”
他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油水順著嘴角流下來,香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李秀蓮吃得小心翼翼,每一口都嚼了又嚼,舍不得咽下去。
“爸,真香。”她紅著眼睛笑,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香就多吃點。”江衛國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這除夕夜的鞭炮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了。
他放下碗,從兜裏掏出一把嶄新的大門鑰匙,放在灶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吃飽了,明天咱們去把戶口遷出來。”
“既然斷了,那就斷個幹淨。”
“以後,咱們過咱們的日子,讓他們爛在那個院子裏。”
這一夜。
倉庫裏的燈火雖然微弱,卻比那座四合院裏任何一盞燈都要溫暖。
這一夜。
江衛國睡得很沉。
夢裏,再也沒有那個凍死街頭的老人,隻有眼前這蒸蒸日上的日子,和那即將到來的、屬於他的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