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攔邪陣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幾乎是在亡命奔逃。
白天趕路,爺爺專挑那些陽光充沛、人跡罕至的小徑,他的臉色始終沒有放鬆過,
那根出現裂紋的旱煙杆幾乎從不離手。
夜裏,我們不再尋找固定的落腳點,往往是在背風的山岩下或者視野相對開闊的林地中央,爺爺會用隨身攜帶的紅線,混合著幾枚磨得光滑的古銅錢,在我周圍布下一個簡易的“攔邪陣”,他自己則抱著煙杆,徹夜警戒。
饒是如此,也並非全然安寧。
有時睡到半夜,我會被一陣若有若無的哭泣聲驚醒,那聲音像是被風吹散,又固執地縈繞在周圍,與林間的簌簌聲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來源。
有時,眼角餘光會瞥見濃密樹影的深處,似乎有慘白的人影一閃而過,待我定睛看去,卻又空空如也。
最凶險的一次,是在一個小溪流旁歇腳,我去掬水喝時,清澈的溪水倒影裏,突然映出了一張腫脹發青的女人臉,濕漉漉的頭發像水草般纏繞著她空洞的眼窩,她對著水中的我,咧開了一個無聲的笑容。
我嚇得往後一跌,爺爺聞聲趕來,二話不說,將一枚銅錢激射入水中,那倒影才如同被攪亂的墨跡般散去,溪水也恢複了正常。
“是‘水魅’,那水漂子的同類,這山裏不幹淨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咱們要快些趕路了!”
爺爺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憂慮。
我知道,它們都是衝著我來的。
我這條“借”來的命,就像黑夜裏的燈塔,吸引著這些遊蕩在陰陽縫隙裏的存在。
它們迫切的想要吸食幹淨我身上的血液,總是以各種詭異方式出現在我身邊。
山穀內。
連續不停的趕路和提心吊膽的警戒,讓爺爺本就年邁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他的咳嗽越來越頻繁,臉色也愈發灰暗。
我看著心疼,卻無能為力,隻能緊緊跟在他身邊,盡量不給他添麻煩。
終於,在離開那間破木屋的第五天下午,我們翻過一道高高的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山腳下,一條渾濁泛著灰白色、仿佛毫無生氣的河流蜿蜒而過,河邊稀稀落落地分布著幾十戶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屋頂上冒著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整個鎮子都籠罩在一種奇怪的寂靜裏,連狗叫雞鳴聲都聽不到。
“那就是冷水鋪。”
爺爺指著山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這口氣裏,並沒有多少抵達目的地的輕鬆,反而帶著一種更深的凝重。
下山的路上,爺爺反複叮囑我:“平安,進了鎮子,跟緊我,不要亂看,不要亂問,尤其不要靠近那條河。”
我用力點頭,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裏。
越是靠近鎮子,那股異常的寂靜感就越是明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水腥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
鎮口的歪脖子老槐樹下,坐著幾個穿著深色土布衣服的老人,他們麵無表情地看著我們這兩個陌生麵孔走進來,眼神渾濁,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沒有人開口打招呼。
鎮裏的道路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兩旁房屋的門窗大多緊閉著,偶爾有半開的門縫裏,能看到一閃而過的、警惕的眼睛。
整個鎮子安靜得可怕,隻有我們爺孫倆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響。
爺爺似乎對這裏並不陌生,他帶著我,徑直朝著鎮子西頭走去,最後在一間比周圍更加破敗、低矮的木屋前停了下來。
這木屋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屋頂的茅草腐爛塌陷,木板牆壁被風雨侵蝕得發黑,上麵布滿了斑駁的黴跡。
唯一顯得不同的,是那扇歪斜的木門上,貼著一張顏色發暗、幾乎看不清符文的黃紙符,門楣上還掛著一麵邊緣破損、布滿銅綠的八卦鏡。
爺爺站在門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積蓄勇氣,然後才抬手,屈指,用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響了木門。
“咚…咚咚…咚…”
三長一短,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地振高崗,一派溪山千古秀。”
爺爺又喊了一句口號,門內依舊沒有反應。
就在他準備敲第三遍的時候,“吱呀”一聲,那扇看似快要散架的木門,竟自己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
門內黑洞洞的,一股子怪味撲麵而來,熏得我幾乎要後退。
一個聲音嘶啞,像是用砂紙摩擦喉嚨發出的聲音,從門內的黑暗中幽幽傳了出來:
“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
“陳老狗,你還是將這小王八犢子給我帶來了!”
那聲音幹澀嘶啞,像是多年未曾開口,帶著一股從墳墓裏帶出的陳腐氣息。
門內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仿佛能吞噬光線。
那股怪異的味道更加濃鬱了,草藥味、香燭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讓人鼻腔發癢,心頭壓抑。
爺爺站在門口,身體微微繃緊,對著門內的黑暗沉聲道:“麻老哥,當年你說過,若這孩子活過七歲,命數未盡,可來此處尋一線生機。”
門內沉默了片刻。
隨後,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嘲諷:“生機?嘿嘿......陳老三,你心裏清楚,我來這裏不是給他生機的,是來了結因果的。”
了結因果?
我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抓緊了爺爺的衣角。
“進來吧。”那聲音說道,“別踩門檻。”
爺爺深吸一口氣,拉著我,側身從門縫擠了進去,小心地避開了那道飽經風霜的門檻。
屋內比外麵看起來更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陰冷潮濕,與屋外的天氣格格不入。過了好幾秒,我的眼睛才勉強適應了這昏暗,隱約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這屋子幾乎沒有隔斷,就是一個通間。正對著門的牆壁前,擺著一張長長的、黑漆漆的舊木桌,像是供桌,又像是某種工作台。桌子上淩亂地擺放著許多東西:一些曬幹的、形狀古怪的草藥,幾個顏色渾濁的玻璃罐子,一疊疊裁剪好的黃表紙,幾支禿了毛的朱砂筆,還有......一盞油燈。
油燈的燈焰也是青色的,和爺爺那七星燈的顏色很像,但更加微弱,搖曳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將這屋子徹底投入永恒的黑暗。
而在桌子後麵的陰影裏,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隻能隱約看出一個極其枯瘦的輪廓,穿著一件深色的、寬大的袍子。臉上似乎布滿了一層層的褶皺,看不真切五官,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偶爾反射出一點油燈的青光,銳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
他就是麻老哥?
那個爺爺要求他就我命的人?
“點燈。”
麻老哥嘶啞地說。
爺爺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麻老哥嗤笑一聲,那笑聲像是破風箱在拉扯。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甲又長又黃,輕輕一彈。
嗤!
那盞青油燈的燈焰猛地向上竄了一竄,穩定了不少,青幽幽的光暈擴散開來,勉強照亮了桌子周圍的一小片區域。
也照亮了他身前桌子上的東西。
那赫然是——一具屍體。
一具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屍,穿著褪色的碎花壽衣,臉色青白,雙目緊閉,直挺挺地躺在桌麵上。她的額頭、胸口、手腳處,都貼著一張張畫滿了紫色符文的黃紙。
我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差點叫出聲,死死咬住了嘴唇。
爺爺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鎮屍?”爺爺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不然呢?”麻老哥那雙在青光下顯得異常幽深的眼睛掃了我一眼,那目光冰冷,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這冷水鋪,靠水吃水,也靠水‘吃’人。河裏的東西,總得有人管,不然全鎮的人都得下去陪它。”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陳老三,你這孫子,不是人,是鬼。他就不該來到這世上。你強留他七年,已是逆天而行,如今陰氣反噬,百鬼纏身,不過是遲早的事。”
“我知道你來找我做什麼。想借我這‘守屍人’的地方,避一避風頭,再圖後計?”
他緩緩搖了搖頭,幹枯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叩叩的輕響,在寂靜的屋裏格外清晰。
“可惜,我這兒不是避風港。我這兒,是停屍房。”
“活人進來,要麼變成我這樣的‘活死人’,要麼......”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在青燈下形成一個詭異的笑容:
“就變成它們這樣的......真正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