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水漂子
我駭然轉頭,隻見那牆壁上,不知何時,竟慢慢滲出了一張模糊的、由水漬構成的孩童小臉,正一臉獰笑的看著我。
那張由水漬滲成的孩童小臉,在昏暗的犀角藍光下,顯得格外扭曲詭異。
它沒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卻咧得極大,幾乎扯到了耳根,露出一種非人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水漬還在不斷蔓延,勾勒出稀疏的頭發和瘦小的肩膀輪廓,仿佛一個孩子正從牆壁裏努力地鑽出來。
“嘻嘻......”
那笑聲又響了起來,直接鑽進我的腦子,冰冷刺骨。
我嚇得魂飛魄散,想要尖叫,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張臉在牆上越來越清晰。
“找死!”
爺爺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甚至沒有回頭,反手就將那截燃燒的犀牛角朝牆上的臉孔擲去!
幽藍色的火焰劃破黑暗,“啪”地一聲打在濕漉漉的牆麵上。
並沒有預想中的劇烈燃燒,但那犀角接觸水漬的瞬間,竟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進了冰水裏。
“呀——!”
一聲尖銳慘嚎猛的在我腦中炸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牆上那張孩童的臉孔瞬間扭曲,像是被攪渾的水潭,瘋狂收縮,最終“唰”地一下,徹底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片不規則的水痕,以及空氣中彌漫著的腥臭氣。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牆臉出現到消失,不過兩三息的時間。
木屋裏重新恢複了死寂,隻有門外風聲依舊。
爺爺喘著粗氣,保持著投擲的姿勢,死死盯著那片水痕,眼神淩厲如刀。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放下手臂,快步走到牆邊,用指尖沾了點殘留的水漬,放到鼻子上聞了聞,臉色愈發陰沉。
“是‘水鬼子’,”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這東西最是纏人,盯上的目標,不到黃河心不死。”
他走回來,撿起那截已經熄滅、頂端焦黑的犀角,心疼的看了一眼,然後慎重收好。
屋裏的光線頓時暗了一大半,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爺爺,它......它走了嗎?”
我聲音發顫,手腳冰涼。
“暫時退了,”爺爺坐回床邊,把我往身邊攏了攏,他的手掌心也是冰涼的,“這東西水性陰邪,怕火怕陽,犀角能傷它,但滅不了它。它肯定還在附近。”
他看了一眼門口和窗戶下撒的糯米,那些糯米依舊潔白,並沒有變黑。
“門外的和牆裏的,不是同一個。”
他喃喃道,眉頭鎖得更緊。
這意味著,我們被不止一個“東西”盯上了。
這一夜,注定無法再眠。
爺爺讓我靠牆坐著,他自己則盤膝坐在床沿,將那根旱煙杆橫在膝上,閉目養神,耳朵卻時刻捕捉著屋外的任何一絲動靜。
我緊緊挨著他,眼睛不敢離開那片曾經浮現鬼臉的水痕,也不敢看向門口。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我的心臟,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我心驚肉跳。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後半夜,山林裏起了霧。
乳白色的霧氣從門縫窗隙滲進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濕寒,屋裏的溫度驟降。
爺爺猛的睜開眼睛,低聲道:“小心,這霧不對勁。”
霧氣越來越濃,很快屋內也變得朦朧起來。
犀角熄滅後,視線本就不好,此刻更是隻能看到身前幾步遠。
那扇破木門和那麵滲水的牆壁,都隱沒在了濃霧裏,仿佛消失了一般。
就在這時,我又聽到了那種聲音。
不是敲門聲,也不是笑聲。
而是......歌聲。
一個稚嫩的、空靈的童謠聲,忽遠忽近,飄飄忽忽地從霧中傳來。
“月光光,照地堂......崽崽乖,穿衣裳......穿起衣裳找娘親......娘親躲在......牆壁裏......”
歌詞簡單,調子卻詭異陰森,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尤其是最後那句“娘親躲在牆壁裏”,帶著一種引誘的意味,不斷鑽進我的耳朵。
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困意襲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意識開始模糊,身體不由自主的想要站起來,朝著那麵曾經出現鬼臉的牆壁走去......
“醒來!”
爺爺一聲斷喝,同時一巴掌拍在我的後心。
一股暖流從他掌心湧入,我猛地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駭然發現自己已經半站起身,正朝著那麵牆的方向!
“緊守靈台!那是迷魂調!”爺爺厲聲道,他的臉色在濃霧中顯得有些模糊,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
他拿起旱煙杆,放在嘴邊,卻沒有點燃煙葉,而是鼓起腮幫,用力一吹!
“嗚——”
一種低沉蒼涼之聲,如同老牛號角般從煙杆裏傳了出來。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古樸厚重的力量,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蕩開了周圍的濃霧,也將那詭異的童謠聲壓了下去。
霧氣和歌聲都停滯了一瞬。
趁此機會,爺爺一把拉起我:“此地不宜久留,走!”
他不再顧忌門外的可能存在的危險,一腳踢開擋在門口的破凳子,猛地拉開了木門!
門外,白茫茫一片,濃霧比屋裏更甚,能見度不足一丈。
冰冷的濕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那股河底淤泥的腥臭。
爺爺緊緊抓著我的手,另一隻手握著旱煙杆,毫不猶豫地衝進了濃霧之中。
“跟緊我!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回頭!不要答應!”
山林死寂,隻有我們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以及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濃霧遮蔽了一切,分不清方向,爺爺卻似乎認準了一個方位,埋頭疾走。
那童謠聲再次響了起來,這次不再飄忽,而是緊緊跟在我們身後,如影隨形。
“月光光,照地堂......崽崽乖,莫要藏......手牽手,一起走......走到河底......睡長久......”
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仿佛就在我們腦後吹氣。
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一隻濕的小手,幾次試圖從濃霧中伸過來,想要抓住我的手腕!
爺爺頭也不回,反手將旱煙杆向後一抽!
“啪!”
似乎抽中了什麼東西,傳來一聲細微如同水泡破裂的聲響。
那隻冰冷的手瞬間縮了回去。
我們不敢停歇,在濃霧和詭異的歌聲追逐下,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不知跑了多久,我的肺像要炸開,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
終於,前方的霧氣似乎淡了一些,隱約能看到熹微的晨光。
爺爺腳步更快,拉著我奮力衝出了最後一片濃霧。
天,亮了。
我們站在一條陌生的山溪邊,回頭望去,身後那片山林依舊被濃厚的白霧籠罩著,如同一個巨大的繭。
那詭異的童謠聲,也消失不見了。
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卻無法驅散我心頭的恐懼。
爺爺鬆開我的手,踉蹌幾步,扶住旁邊的一棵老樹,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手中的旱煙杆,靠近末端的位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爺爺!”我急忙上前扶住他。
他擺了擺手,喘勻了氣,看著身後那片逐漸在陽光下消散的霧氣,眼神深邃。
“這東西......比我想的還要凶。”他抹去嘴角的一點白沫,聲音疲憊,“它們不是偶然撞上的......是衝著你來的。”
他低頭看著我,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和深刻的皺紋上。
“平安,接下來的路,得更快了。在下一個‘朔陰日’之前,我們必須趕到冷水鋪,找到那個人。”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昏黃老眼裏透出的凝重,讓我明白,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西邊那連綿起伏的群山,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有一條冰冷無形的鎖鏈,正緊緊纏繞在我的脖子上,並且,正在一點點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