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元候府

馬車轆轆，不多時便抵達了天元侯府。朱門高聳，石獅威嚴，早有仆婦在側門等候。那位曾去過莫家的陳媽媽果然也在，她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容，卻是徑直迎向了被簇擁著的莫嵐，嘴裏“二姑娘長、二姑娘短”地說著奉承話，對稍後下車的莫顏主仆，隻當未見。

水心見狀，氣得臉頰鼓鼓，小聲嘀咕：“狗眼看人低！”莫顏卻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聲。前世比這更甚的冷落與折辱她都受過，如今這點場麵，早已激不起她心中波瀾。

然而，當莫瑤被丫鬟吉祥攙扶著，嫋嫋婷婷地從第二輛馬車上下來時，原本井然有序的侯府下人隊伍，忽然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莫瑤身上——隻見她一身桃紅緞繡牡丹鳳凰雲形千水裙，在春日陽光下流光溢彩，鳳凰展翅，牡丹怒放，華美奪目得近乎刺眼。幾個年紀小的丫鬟甚至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吸氣聲。

陳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裏閃過震驚、錯愕，隨即化為一片冰冷的審視。她嚴厲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下人，目光所及之處，仆婦們紛紛低頭，不敢再看。跟在莫顏身後的李媽媽，此刻臉色已是鐵青，死死盯著莫瑤那身衣裙，若不是顧及場合，隻怕要衝上去將其剝下。

陳媽媽迅速調整表情，轉向莫嵐身邊的大丫鬟香容，故作隨意地笑問：“香容姑娘，那位穿得......格外鮮亮的姑娘，是哪位？瞧著好生氣派。”

香容回頭一看，眼中立刻燃起熊熊妒火。這莫瑤，竟敢穿得如此招搖，生生奪了自家姑娘的風頭！她強忍怒意，撇了撇嘴，語氣裏滿是不屑與譏誚：“哦，那是我們家大姑娘。許是跟著柳姨娘久了，就愛學些上不得台麵的做派，專好這般豔俗打扮。”她輕描淡寫，既點明了莫瑤的庶出身份，又暗指其品行有虧。

陳媽媽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餘氏竟會讓一個庶女如此張揚地出現在這裏？莫非......此女是個棄子？她心中疑竇叢生，原本以為莫家推出來的會是那個無依無靠的莫顏，沒想到竟是這位大姑娘。不過，她麵上絲毫不露，隻順著話頭笑了笑，不再多問。

莫嵐此刻也看見了盛裝而來的莫瑤，心頭火起。她就知道柳姨娘母女出門前鬧那一出沒安好心，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想憑一身衣服壓過自己？做夢！

“我們走。”莫嵐冷著臉，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徑自向前走去，姿態高傲，仿佛這侯府是她家後花園一般。

莫瑤豈肯落後？若跟在人後，穿得再美也是白搭。她連忙提起繁複的裙擺，嬌聲喚道：“二妹妹，等等姐姐呀！”聲音又脆又亮，成功讓莫嵐停下了腳步。

莫嵐緩緩轉身，臉上掛著毫無溫度的笑，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莫瑤全身：“大姐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尤其是這身衣裳，妹妹差點沒認出來。”

明明是誇讚，周圍的空氣卻仿佛驟降了幾度。莫瑤心頭一緊，卻強撐著笑容，親親熱熱地上前，試圖挽住莫嵐的手臂：“妹妹說笑了。姐姐資質平庸，哪比得上妹妹天生麗質，京城誰不知妹妹是咱們侯府最嬌豔的花？姐姐不過是借衣衫稍作點綴罷了。”她邊說，邊狀似親昵地拍了拍莫嵐身邊丫鬟的肩膀，拿出長姐的派頭，“你們這些丫頭，可得仔細伺候著，我們家二姑娘在家可是......”

她自顧自地說著，試圖營造姐妹和睦、自己關心幼妹的形象。然而，真正理會她的人寥寥無幾，多數人隻是冷眼旁觀，等著看笑話。可惜沉浸在“豔壓”幻想中的莫瑤，對此毫無察覺。

一行人穿過曲折的回廊，走向後花園。莫嵐越走越氣悶，忽然在一處涼亭邊停下，拿出絹帕扇著風，嬌聲道：“不走了，熱死了。”眼下才三四月光景，天氣微涼，何來熱意？她身邊最得臉的香容立刻會意，連忙附和：“走了這許久，姑娘定是累了。姑娘歇歇腳。大姑娘，您看是不是先帶著幾位姑娘過去？免得讓歐陽夫人久等。”這話綿裏藏針，暗指隻有莫嵐有資格讓主人家稍候，而莫瑤等人則沒這個體麵。

莫嵐一停，大半隨從自然都跟著停下。莫瑤看著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的莫嵐，咬了咬唇，忍氣道：“二妹妹若是無事，咱們還是快些過去吧。讓長輩久候終究失禮，況且也快到了。”

“大姐這是在教訓我不知禮數？”莫嵐猛地站起，柳眉倒豎。她身後的錢媽媽見狀，急忙上前一步，暗暗拉住她的衣袖，微微搖頭。莫嵐想起母親出門前的再三叮囑，強壓下火氣，悻悻然坐了回去。

錢媽媽這才轉向莫瑤，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姑娘，二姑娘隻是略感疲乏。您身為長姐，合該帶著妹妹們先行一步，莫讓歐陽夫人久候才是。”她的目光銳利，隱含警告。

莫瑤觸及那目光，心頭一凜，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得意忘形，有些過火了。她連忙收斂神色，擠出一絲笑：“那......二妹妹好生歇著，姐姐先帶妹妹們過去。”說罷，帶著幾分不甘，招呼莫顏及其他幾位庶妹繼續前行。

莫顏一直遠遠跟在隊伍末尾，隱在一群不起眼的仆婦之中，將前方的暗潮洶湧盡收眼底。原本該跟著她的李媽媽和寶屏，早已擠到莫嵐身邊獻殷勤去了。

“姑娘，您看她們那副嘴臉！”水心小聲抱怨，既有對李媽媽等人的不齒，也有一絲被冷落的委屈。

“何必在意。”莫顏淡淡道，目光平靜無波，“跟上去，別落單。”

主仆二人隨著人流，來到花園湖畔一處精巧的水榭。水榭中已有幾位夫人並數位年輕姑娘在座，正輕聲談笑。歐陽夫人坐在主位，衣著華貴，氣質雍容。

丫鬟引著莫瑤幾人進去。莫瑤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邁著自以為優雅的步子走上前，盈盈下拜：“侄女莫瑤，攜幾位妹妹，給夫人請安。願夫人福壽安康。”她刻意將聲音放得柔婉動聽。

歐陽夫人聞聲抬頭，臉上原本得體的笑容，在目光觸及莫瑤身上那襲桃紅華服時，驟然凝固！她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慘白，手中端著的青瓷茶盞“啪”地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夫人！”她身邊的大丫鬟驚叫一聲，慌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歐陽夫人。

水榭內瞬間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失態的歐陽夫人和茫然無措的莫瑤身上。

歐陽夫人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莫瑤，眼神複雜難辨，仿佛透過她看到了某個極其厭惡或恐懼的影子。在丫鬟的攙扶下，她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勉強擺了擺手。

丫鬟們訓練有素，立刻悄無聲息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瓷。

旁邊幾位夫人見狀，連忙關切詢問：“歐陽姐姐，您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今早見您臉色就不甚好，千萬莫要強撐。”

歐陽夫人用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有些虛浮：“無妨......許是昨夜未曾睡好，有些頭暈。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莫瑤還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僵在原地，進退維穀。見歐陽夫人緩過來，她鼓起勇氣，又想上前表現關切：“夫人，您身體......”

“你是？”歐陽夫人打斷她，眉頭微蹙，語氣疏離，顯然根本沒記住她是誰。

莫瑤臉上血色盡褪，尷尬得幾乎要鑽到地縫裏去，隻得小聲提醒：“侄女......是永寧候府上的。”

旁邊一位夫人忍不住用帕子掩嘴，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京城莫姓侯府隻此一家，這般自我介紹，實屬多餘，更顯出其無人知曉的窘迫。

就在莫瑤羞憤欲死之際，水榭外傳來一陣環佩叮當與笑語聲。莫嵐在一大群仆婦的簇擁下，姍姍來遲。她一眼便瞧見莫瑤的狼狽和眾人異樣的神色，心中快意，麵上卻綻開明媚笑容，如乳燕投林般撲向歐陽夫人：“表姨！嵐兒可想死您了！”

這一聲“表姨”，讓在場不少夫人眼中閃過恍然與深思。原來永寧侯夫人餘氏與歐陽夫人竟是表親！這層關係，此前知道的人似乎並不多。

歐陽夫人見到莫嵐，臉色終於和緩下來，伸手摟住她，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慈愛：“你這皮猴兒，總算來了。表姨也想你，少了你這開心果，府裏都冷清不少。”

莫嵐偎在歐陽夫人懷裏，得意地瞟了一眼僵立當場的莫家姐妹，撒嬌道：“表姨，嵐兒來看您，您可有備下禮物？若沒有，嵐兒可不依的。”

“瞧瞧，果然是來打秋風的！”歐陽夫人笑著打趣，示意丫鬟端上一個鋪著絨布的托盤，上麵放著數個做工精致的香囊。她親自挑了一個繡著並蒂蓮的，遞給莫嵐。丫鬟則將剩下的分給莫顏等人。莫顏接過，指間微掂，裏麵似是兩枚小巧的金錁子，標準的見麵禮。

“表姨~您就拿這個打發我呀？太小氣啦！”莫嵐搖著歐陽夫人的手臂，不依不饒。

“哎喲，還嫌少？好好好，你說，看上表姨這兒什麼了？給你便是，省得你出去說我摳門。”歐陽夫人被她逗得開懷，方才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些。幾位夫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我可說了，”莫嵐眼珠一轉，“早就聽說表姨府上的魏紫姚黃是京城一絕，嵐兒厚顏，求表姨賞我兩盆，讓我也沾沾貴氣！”

“你呀，眼睛可真毒，專挑好的要！”歐陽夫人笑罵，卻也應允了，“成，回頭讓人給你送去。”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歐陽夫人將為在場的幾位夫人一一引薦：有欽天監陶監正的夫人，帶著一個眼睛圓溜溜的小姑娘；有大理寺少卿田大人的夫人，身後跟著一對好奇張望的雙胞胎女兒；還有通政使王夫人，領著兩位文靜的姑娘。加上侯府本家的幾位小姐，水榭內頓時珠圍翠繞，笑語嫣然。

然而，當聽到“陶夫人”時，莫顏的心猛地一沉！前世記憶洶湧而來——正是這位陶夫人，後來登門為侄兒沈俊提親，將她推入了那個火坑！原來，陶夫人與歐陽夫人交往甚密，並非偶然......難道歐陽家那麼早就開始算計她的婚事？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竄上。

她心緒激蕩，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離那陶夫人遠些。不料身後也有人在走動，她這一退，恰好撞上了王夫人帶來的那位年紀最小、正探頭探腦的小姑娘。

“哎呀！”小姑娘驚呼一聲，慌亂中本能地一推。莫顏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蹌幾步，竟摔倒在地，雖不重，卻著實狼狽。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王姑娘嚇得小臉發白，眼看就要哭出來。

水榭內又是一靜。無數道目光落在摔倒的莫顏和驚慌的小姑娘身上。

莫顏迅速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她撐著地麵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沒有絲毫怒色或尷尬，反而漾開一個溫和安撫的笑容。她走到那嚇壞的王姑娘麵前，掏出自己的絹帕，輕輕拭去對方眼角的淚花，聲音輕柔悅耳：“是我不好，退得太急，撞著你了。嚇著了吧？快別哭，姐姐沒事，一點事都沒有。”

那溫暖的笑容和包容的話語，奇異地安撫了小姑娘。她抽噎著，怯生生地問：“姐姐......真的不怪我？”

“當然不怪。”莫顏語氣肯定，甚至還幫她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好了，去你母親身邊吧。”

一場小小的意外，被莫顏如此從容、大度地化解。眾人見她舉止得體，應對從容，雖衣著樸素，但那通身的氣度與教養，卻令人側目。幾位夫人眼中都流露出讚許之色。

王夫人更是暗暗點頭。這莫家五姑娘，身處尷尬境地（指婚約與家庭境況），卻能不卑不亢，遇事沉穩有度，頗有大家風範。可惜了，那般出色的莫三爺留下的唯一骨血......她心中歎息，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正與莫嵐說笑的歐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