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出門風波

翌日，天剛蒙蒙亮，葉嬤嬤便強忍著膝蓋的酸痛起身，張羅著為莫顏梳洗打扮。對於重活一世的莫顏而言，背信棄義的歐陽家早已不是良配，但她心中雪亮——眼下，自己必須緊緊抓住“歐陽淩未婚妻”這個名分。唯有如此，她的婚事才不致被餘氏等人隨意拿捏，胡亂配人。

葉嬤嬤本欲將莫顏裝扮得光彩照人，莫顏卻輕輕搖頭製止了。她深知歐陽夫人對自己並無好感，此番前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低調、規矩、不出錯，才是她此刻的護身符。若因打扮出眾反惹得餘氏猜忌，那才是得不償失。

她親自挑選了一件半舊的桃紅色花邊長裙，外罩翠綠色菱紋夾襖，顏色雖鮮亮，料子和樣式卻十分普通，甚至透著幾分小家子氣。葉嬤嬤在一旁看得直歎氣：“姑娘，您這身打扮......未免太過素簡了。去那樣的人家，下人最是會看碟下菜，您這般，豈不讓人輕看？”

“嬤嬤放心，我自有分寸。”莫顏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語氣平靜。

“姑娘，這是你頭一回正式去別府做客，老奴這心總是懸著......”葉嬤嬤越發焦慮，“要不，老奴還是去求求大夫人，讓老奴跟著去吧！我這腿不礙事！”

“嬤嬤！”莫顏轉身，握住葉嬤嬤布滿老繭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伯母體恤你昨日受累，特意安排了李媽媽和寶屏跟著。你若執意要去，豈非讓伯母難堪？再說，還有水心呢。您就放心吧。”

看著葉嬤嬤仍不展的愁眉，莫顏放柔了聲音：“嬤嬤，您要信我。”有些算計與危險，她無法明言，隻能獨自承擔。若讓葉嬤嬤知曉餘氏與歐陽家可能有的齷齪，以老人護主心切的性子，隻怕會立時鬧將起來，反陷自己於更被動的境地。

葉嬤嬤長歎一聲，隻得轉而叮囑水心：“水心，你給我記牢了！出去眼睛莫要亂瞟，耳朵莫要亂聽，一步不離地跟著姑娘！姑娘若少了半根頭發，仔細你的皮！”

水心被訓得縮著脖子，連連點頭。

正說著，李媽媽和寶屏已到了門外。兩人一進屋，目光落在莫顏這身打扮上，俱是一愣。這也未免......太過寒酸了些！站在侯府那些衣著光鮮的丫鬟堆裏，恐怕都顯不出來。

李媽媽臉色當即沉了下來，她是得了餘氏明確交代的，務必要讓莫顏穿上那件特定的衣裙。如今這情形，可大大不妙。

“五姑娘，”李媽媽上前一步，語氣帶著責問，“您怎麼穿了這一身？大夫人昨日賞的那件緞繡牡丹鳳凰雲形千水裙呢？那才是體麵見客的衣裳！”

莫顏抬起清澈的眼眸，帶著幾分天真：“李媽媽說那件裙子啊？是很漂亮呢。”

“那姑娘為何不穿？”李媽媽追問，心下焦急。

“不是顏兒不穿，”莫顏微微歪頭，露出些許無奈，“是大姐姐說，那衣服顏色太豔，紋樣也太張揚，不適合我這般年紀穿，顯得輕浮。她便拿她那件新做的、雨過天青的宮緞繡花裙跟我換了。我想著大姐姐見識比我多，便聽她的了。”

李媽媽一聽，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莫瑤這個眼皮子淺的庶女！竟敢壞了大夫人的安排！

“胡鬧！”李媽媽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強壓火氣，對寶屏吩咐道，“寶屏，你即刻去大姑娘處，將那件裙子取回來！那是大夫人給五姑娘的體麵，豈能說換就換？大姑娘也太不懂事了！”她語氣嚴厲，完全是以管事媽媽的身份在發號施令。

寶屏心中不悅。她好歹是餘氏身邊有頭臉的大丫鬟，這等跑腿討要的瑣事，豈是她該做的？她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水心，昂起下巴：“水心，你跟我一塊兒去。那是你家姑娘的東西，你該認得路。”說罷，也不管水心情願與否，轉身便走。

水心暗自撇了撇嘴，卻也隻能跟上。

兩人離去後，李媽媽在莫顏房裏越發焦躁。她挑剔地看著莫顏的妝容，數落道：“五姑娘，您這妝也太淡了！今日去的是天元侯府，您穿得這般素簡，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永寧侯府寒酸，沒個大家氣象？”她一邊說，一邊頻頻望向窗外，隻盼寶屏快些將衣服拿回。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高，卻遲遲不見寶屏身影。李媽媽手中的茶早已涼透，她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葉嬤嬤，你出去瞧瞧，寶屏那丫頭死哪兒去了？這點事都辦不妥！”李媽媽心煩意亂，竟直接對葉嬤嬤下令，語氣儼然是在吩咐粗使仆婦。

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莫顏，此刻緩緩抬起了頭。

“李媽媽，”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清晰的冷意，“葉嬤嬤，是我的管事媽媽。”

李媽媽一怔，這才正眼看向莫顏，見她神色平靜，眼神卻幽深，心下莫名一虛，隨即又挺直腰板，拿出了在餘氏及其他得勢主子跟前的做派：“老奴一時情急，忘了是在五姑娘房裏。不過，便是在大夫人或其他姑娘處，也沒有老奴不能支使的奴婢。”言語間，竟帶著幾分炫耀與不屑。

莫顏不再看她，隻對葉嬤嬤溫言道：“嬤嬤，勞煩你去看看便回。”

葉嬤嬤應聲出去，在院門邊瞧見了蹲在地上畫圈圈的水心。“水心？你幾時回來的？寶屏呢？”

“早回來啦！”水心跳起來，朝屋裏努了努嘴，“裏頭有個老妖婆，我才不想進去討沒趣。寶屏姐姐？被柳姨娘屋裏的秋容請去喝茶品什麼新得的花茶了，說是能美白呢。人家又沒請我，我就回來嘍。”

“那衣服呢？”

“大姑娘？秋容說天沒亮就出府去了，誰知道是真是假。”水心聳聳肩。

葉嬤嬤心下了然，這分明是柳姨娘母女聯手使的絆子。她帶著水心回屋，將情形一說。

李媽媽一聽“寶屏去柳姨娘處喝茶”，頓時火冒三丈，猛地將手中茶盞往地上一摜！“哐當”一聲，瓷片四濺！

“那個沒眼力見的蠢貨！正事不辦，倒有閑心去吃茶！若是誤了事，看她如何擔待！”李媽媽氣得胸口起伏。

滿室寂靜。莫顏的目光落在那攤碎瓷上，又緩緩移到李媽媽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上，聲音平靜無波：“李媽媽，那是我的茶盞。”

李媽媽被她看得心頭一跳，意識到自己舉動逾矩。在一個主子房裏摔砸東西，傳到哪兒都是她的不是。可她轉念一想，眼前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難道還敢去餘氏麵前告狀不成？這麼一想，膽氣又壯了。她哼了一聲，竟連句道歉也無，抬腳便朝門外走去，對那滿地狼藉視若無睹。

“姑娘！她也太囂張了！”水心氣得跺腳。

“何必與這等人生氣。”莫顏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晨曦已散，日光漸亮，“時辰不早了。嬤嬤，勞煩收拾一下。水心，我們該出門了。”

“姑娘，您真就穿這身去啊？”水心看著莫顏那身實在不算出挑的裝扮，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身有何不好？清爽幹淨。”莫顏淡淡一笑，率先向外走去。

水心跟在後麵，忍不住小聲嘀咕：“穿成這樣，那天元侯府的世子爺能瞧得上才怪......”

走在前麵的莫顏腳步微微一頓，並未回頭，隻輕聲問：“水心，你說什麼？”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卻讓水心一個激靈，連忙閉緊了嘴巴。姑娘落水醒來後，是越來越有威儀了。

主仆二人來到侯府大門前，果然已備好三輛馬車。門口卻正上演著一場熱鬧。

隻見李媽媽叉著腰，擋在一輛青帷馬車前，麵色鐵青。寶屏則滿臉通紅地站在一旁，眼神憤恨。而與李媽媽對峙的，正是柳姨娘。

“柳姨娘，你快讓開！請大姑娘下車！否則誤了大事，你擔待不起！”李媽媽聲色俱厲。

柳姨娘也毫不示弱，尖聲道：“李媽媽！你一個下人，也敢對姑娘們大呼小叫？還有沒有規矩了！這車駕何時輪到你來指派？你這是丟侯府的臉麵！”

圍觀的下人們竊竊私語，誰不知道柳姨娘與餘氏早年不和？如今為了女兒，柳姨娘這是豁出去了？

“這根本就不是大姑娘該坐的車！你讓她下來！”李媽媽想確認莫瑤是否穿了那件衣服，奈何車簾緊閉，無從窺探。

“車子還有定規不成？你憑什麼叫大姑娘下來？”柳姨娘寸步不讓。事關女兒前程，她絕不能退。事後餘氏若要清算，隻要女兒能攀上高枝，她即便被發落也認了！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撕扯起來。這時，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一位盛裝少女款款而來。正是莫嵐。她穿著一身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頭戴赤金紅寶石頭麵，明豔照人，神態倨傲。

“吵什麼？在大門口拉拉扯扯，成何體統！”莫嵐柳眉一豎，嗬斥道。

她一開口，李媽媽立刻噤聲，退了半步。柳姨娘也收斂了氣勢，隻是仍擋在車前。

莫嵐冷冷掃視一圈，目光在李媽媽和柳姨娘臉上各停留一瞬，隱含警告，卻並未深究。“都散了！準備出發！”她不耐煩地揮揮手，自有丫鬟上前扶她登上最華美的那輛朱輪馬車。

一場風波，被莫嵐輕易壓下。

莫顏靜立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無波無瀾。她輕輕搖了搖頭，帶著水心，默默走向分配給自己的、位置最靠後也最普通的那輛青篷小車，撩開車簾，矮身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