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謝姐姐。”王小姑娘抬起猶帶淚痕的小臉,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莫顏,滿是依賴與歉意,惹人憐愛。
“不礙事的,莫怕。”莫顏柔聲安撫,努力維持著笑容,然而小腿處傳來一陣清晰的抽痛,讓她秀眉忍不住微微蹙起,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一旁默不作聲的王家大姑娘王雪君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穩穩扶住莫顏的手臂,語氣溫和中帶著歉意:“五姑娘,實在對不住。我家這妹妹名喚夢君,是家中幺女,從小被長輩們寵得有些不知輕重,慣會闖禍。方才定是又莽撞了。”她嘴裏數落著妹妹,眼中卻是藏不住的疼愛。
“走,我扶你到那邊坐下歇歇。”王雪君不由分說,已利落地尋了張靠近水榭邊緣、相對安靜的椅子,攙著莫顏坐下。
坐下後,腿部壓力稍減,莫顏暗自舒了口氣,不動聲色地輕輕揉了揉抽痛的小腿。那王家小姑娘王夢君湊到跟前,歪著腦袋,大眼睛裏滿是關切:“姐姐,你還疼嗎?”
王大姑娘輕輕點了點妹妹的額頭:“看看你,又闖禍。幸好莫家姐姐性子好,不與你計較。”
“真的不怪夢君妹妹,是我自己退得太急。”莫顏連忙解釋,對著王夢君展顏一笑,那笑容溫和真誠,瞬間安撫了小姑娘的不安。
“姐姐你真好!”王夢君立刻歡喜起來,竟蹭到莫顏身邊,小聲道,“不像我大姐,總愛訓我。”
看著這純真爛漫、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女孩,莫顏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羨慕與酸楚。若母親還在,自己是否也能這般無憂無慮,闖了禍也有人溫柔護著?
王雪君在一旁哭笑不得:“你這丫頭,倒會告狀。五姑娘,你別見怪。”
“雪君姑娘言重了,令妹天真活潑,很是可愛。”莫顏真心道,唯恐小姑娘因自己又挨說。
王雪君見她神色誠摯,並非客套,便也收起了那份刻意的疏離,笑容真切了幾分:“五姑娘,我名雪君,今年十四。若我癡長你幾歲,你若不棄,喚我一聲雪君姐便是。這小搗蛋,”她指了指妹妹,“勞你多擔待了。”
莫顏從善如流,含笑道:“雪君姐,我今年十三。你既讓我喚你姐姐,便也別再‘五姑娘’長‘五姑娘’短地叫我了,喚我名字就好。”
“顏妹妹。”王雪君從善如流。
“顏姐姐!顏姐姐!”王夢君在旁雀躍地連聲叫著,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閑談間,莫顏得知王夢君剛滿十歲。看著妹妹那黏人的樣子,王雪君無奈搖頭:“看吧,這丫頭就是不能寵,越發沒規矩了。”
“我才沒有!姐姐又說我壞話,回頭我告訴祖母去!”王夢君躲在莫顏身後,衝姐姐扮了個鬼臉,惹得王雪君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眼底的寵溺卻藏不住。
說笑幾句,王雪君關切地問:“顏妹妹,腳可好些了?若是無礙,我們也該往花園那邊去了。去得晚了,好東西怕是要被她們挑光了。”她言語間透著與歐陽家幾位姑娘的熟稔。
莫顏心知這是個融入的機會,且王雪君為人爽利真誠,值得結交,便順勢道:“雪君姐與她們相熟,那可再好不過。我平日少出門,許多規矩禮數生疏,等會兒還望姐姐提點一二,免得鬧了笑話。”她處境尷尬,隻帶了水心,卻還被留在外院,此刻身邊無一親近之人,確需謹慎。
“既叫我一聲姐姐,我自然護著你。跟著我便好。”王雪君爽快應承,挽起莫顏的手。
莫顏心中微暖,真心道謝。這一趟,能結識王雪君姐妹,已是不虛此行。
前往花園的路上,王雪君低聲為莫顏介紹在場諸位夫人小姐的家世背景、關係親疏,甚至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趣聞瑣事。世家子女耳濡目染,對這些早已了然於心。莫顏凝神靜聽,不時點頭。前世她困於內宅,所知有限,這些信息此刻聽來,彌足珍貴,或許將來某一日,便能成為關鍵的籌碼或保命的依仗。
待她們步入花園時,幾位夫人已在亭中敘話,年輕姑娘們則三三兩兩散在花叢畔、小徑邊。莫嬌眼尖,瞧見莫顏竟與王家兩位姑娘攜手同來,語氣不由得泛酸:“五妹妹好本事,我們尋你不見,你倒快,轉眼便與王姑娘這般熟絡了。”
話音未落,王夢君已皺起小鼻子,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你這人說話真難聽!我們喜歡跟顏姐姐玩,關你什麼事?”
王雪君雖未出聲,臉色也淡了下來,顯然不悅。
莫顏不欲在此時生事,按下心頭波瀾,淡然解釋道:“四姐姐誤會了。方才我不慎摔倒,是雪君姐好心扶我過來。若四姐姐也想認識王家妹妹,我替你引見便是。”說著,她輕輕鬆開了王雪君的手。
莫嬌被她這不軟不硬的話一噎,又見王雪君神色冷淡,隻得冷哼一聲,擺出姐姐的架子:“快些吧,就等你一人了。”說罷,轉身朝莫家姐妹聚集的涼亭走去。
莫顏歉然地對王家姐妹笑了笑:“雪君姐,夢君,我先過去了。”
“顏姐姐,她真是你姐姐?好討厭。”王夢君心直口快,嘟囔道。
莫顏臉上適時露出一絲尷尬,心中卻覺這小姑娘率真可愛,低聲解釋道:“她是我四姐,性子急些,並無惡意。”隻是那“並無惡意”四字,聽來頗有些意味深長。
“顏妹妹且去,無事。”王雪君拉住還想說什麼的妹妹,對莫顏微微頷首。她早聽說過莫顏的身世,此刻見她衣著素簡卻氣度從容,身處尷尬境地卻不卑不亢,心中更多幾分欣賞與憐惜。莫家這一輩的姑娘,若論真正有風骨的,恐怕唯有眼前這位了。
看著莫顏走向莫家姐妹的背影,王夢君扯著姐姐的袖子,悶悶不樂:“姐姐,你明明也不喜歡那個莫四,幹嘛讓顏姐姐過去?”
“那邊是她的家人,我們沒有理由攔著。”王雪君摸摸妹妹的頭,“你若真喜歡她,改日下帖子請她來家裏玩便是。”
“真的嗎?太好了!”王夢君立刻轉憂為喜。
姐妹倆這才走向自家母親王夫人身邊。王雪君低聲與母親說了幾句,王夫人含笑朝莫顏的方向望了一眼,點點頭,對兩個女兒道:“既是來玩的,便去同姐妹們一處吧。雪君,看好夢君,莫讓她又闖禍。”
“母親,我才不會呢!”王夢君嬌嗔,引得王夫人又是一笑。
莫顏雖不願與莫家姐妹過多糾纏,但也知此刻必須與她們待在一處,否則更惹人非議。她定了定神,走向涼亭。
莫嵐正與歐陽家的姑娘說著話,眼皮都未抬一下,全然當莫顏不存在。莫瑤因著之前衣裳之事,神色也有些訕訕。倒是年紀較小的七姑娘莫舒和八姑娘莫琴,對莫顏友善地笑了笑。
身為主人家的歐陽家三位姑娘還算周到。二姑娘歐陽雅嫻,生得秀氣溫婉,親自為莫顏斟了杯蜂蜜菊花茶,聲音細細柔柔:“莫五姑娘,請用茶。”
莫顏雙手接過,淺啜一口,隻覺清香淡雅,甜而不膩,由衷讚道:“這花茶調得極好,蜂蜜的甜潤與菊花的清香相得益彰,多謝二姑娘。”
“你喜歡便好。”歐陽雅嫻微微一笑。
坐在一旁的莫嬌聽了,卻嗤笑一聲,語帶不屑:“沒見識。不過是些花花草草泡的水罷了。我們府上什麼好茶沒有?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哪樣不比這個強?”她自覺身為侯府姑娘(雖是庶出),在此等場合需得顯擺,卻忘了歐陽家三位姑娘皆是庶出,她這番話,無意中已帶上了居高臨下的比較之意。
歐陽雅嫻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卻仍保持禮節,柔聲道:“原來莫四姑娘偏好龍井。我們姐妹平日倒是更愛這些花茶,覺得清爽宜人,也有養顏之效。早知道四姑娘喜歡,該去三哥那裏討些好茶來才是。”她已給了台階。
偏生莫嬌未能領會,或者說,她那點虛榮心讓她不願領會,竟順著話頭,帶著幾分得意道:“那就有勞二姑娘,讓人去取些龍井來吧。這花茶,喝著實在沒甚意思。”
此言一出,不僅歐陽雅嫻秀眉微蹙,連旁邊其他幾位姑娘也投來詫異的目光。這般直接索要,且語氣倨傲,實在失禮。
莫顏暗歎一聲,這莫嬌真是不知進退。她隻得硬著頭皮,端起自己那杯花茶,臉上堆起笑容,試圖打圓場:“四姐姐,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這花茶清甜潤喉,你嘗嘗看?”說著,便將茶杯遞了過去。
莫嬌正在氣頭上,覺得莫顏此舉是在眾人麵前顯她大度,反襯自己小氣,更是惱怒。她看也不看,抬手便是一揮!
“啪!”
茶杯應聲飛出,溫熱的茶水盡數潑在莫顏胸前,翠綠色的夾襖瞬間洇濕了一大片,貼在身上,狼狽不堪。
“啊!”歐陽雅嫻輕呼一聲,掩住了嘴。
涼亭內頓時一靜。莫嬌自己也似被這結果嚇住了,呆立當場。
不遠處的莫嵐瞥見這一幕,厭惡地吐出四個字:“丟人現眼。”
莫嬌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那目光如針刺般,她再也待不住,猛地一跺腳,捂著臉轉身跑了。
“五姑娘,你可有燙著?”歐陽雅嫻最先反應過來,急忙上前關切詢問,“茶水是溫的,應不至於燙傷,隻是這衣衫......濕著總是不便。若不嫌棄,請隨我去附近廂房換身幹淨衣裳可好?”
這時,歐陽家大姑娘歐陽雅靜和三姑娘歐陽雅風也聞聲走了過來,連聲道歉並詢問情況。
莫顏心中苦笑,今日果然是流年不利。她麵上卻絲毫不顯驚慌羞憤,隻從容地拂了拂衣襟上的水漬,對歐陽家幾位姑娘歉然道:“我沒事,茶水是溫的,並未燙著。隻是攪了諸位雅興,實在抱歉。倒是四姐姐她......”她適當地流露出幾分擔憂與為難。
“莫顏,你少在這裏假惺惺!”一個略顯稚嫩卻帶著尖銳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八姑娘莫琴,莫嬌一母所出的親妹妹,此刻正瞪著莫顏,“我姐姐不用你擔心!你裝模作樣給誰看?”
莫顏微微一怔,看向這個年僅十二歲、此刻卻像隻豎起尖刺的小獸般的女孩。方才那友善的笑容,果然不過是浮於表麵的客套。
“五姑娘,還是先去更衣吧。”歐陽雅嫻再次溫言相勸,並示意丫鬟準備。
莫顏低頭看了看濕透的衣襟,黏膩冰涼,確實極不舒服,且儀容不整,久待失禮。“如此......便有勞二姑娘了。”她不再推辭,起身對眾人微微一福,便隨著歐陽雅嫻離開了涼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