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顏微微頷首,示意請人進來。
不多時,兩名婦人被引了進來。為首那位約莫四十許,上身一件碧綠色素絨繡花襖,下係深青羅裙,衣料是上好的綢緞,款式卻略顯陳舊,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上隻簪著兩枚素銀簪子,通身透著股嚴謹低調的氣息。身後跟著的那個稍年輕些,穿戴亦不俗,眉眼間卻有些活泛。葉嬤嬤一見便知是侯府裏有頭臉的管事媽媽,不敢怠慢,忙上前見禮。
那為首的婦人目光先在莫顏身上仔細轉了一圈,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談不上熱絡,倒也合乎禮節:“老奴是歐陽夫人身邊的陳媽媽。聽聞五姑娘前些日子不慎落水,我們夫人甚是掛念,特遣了老奴與常媽媽前來探望,帶些小玩意給姑娘壓驚。”她嘴上說著“掛念”,眼神裏卻是一片公事公辦的疏淡,甚至隱隱帶著審視。對葉嬤嬤的行禮,她也隻微微側身受了,姿態拿得頗高。
莫顏心中了然,麵上卻不顯,依舊依著禮數,乖巧地福了福身:“是莫顏不慎,勞動夫人記掛,心中實在不安。”
那被稱為常媽媽的婦人一進來,眼睛便滴溜溜地在屋裏陳設上打轉,見莫顏這般柔順怯弱,臉上不由浮起一層明顯的輕蔑。她撇了撇嘴,接過話頭,聲音略有些尖利:“我們夫人向來心善,最是體恤晚輩。隻是這大家族裏,難免有些不知分寸的窮親戚,得了點好處便想攀附上來,沒個饜足,實在惹人厭煩。五姑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這話夾槍帶棒,指向再明顯不過。
莫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葉嬤嬤更是氣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出聲:“常媽媽還請慎言!我們姑娘是貴府未來的少夫人,豈容如此輕慢!”
“少夫人?”常媽媽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目光肆無忌憚地將莫顏從頭到腳掃視一遍,“肖想我們家世子夫人位置的,可大有人在呢。”語氣中的鄙夷毫不掩飾。
葉嬤嬤急道:“我們姑娘與世子的婚約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這般行事,我定要稟告歐陽夫人!”
“常媽媽,”莫顏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葉嬤嬤的憤懣。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度,直視那常媽媽,“您是夫人跟前得用的人,我敬您是府中老人。隻是,婚約大事,乃當年祖母與老侯爺親自定下,您今日在此出言不遜,是在質疑兩位長輩的決定,還是代表天元侯府,已不將這份婚約放在眼裏?莫顏雖孤弱,卻也是永寧候府嫡出的姑娘。若貴府執意如此折辱,莫顏隻好稟明伯母,請侯府出麵,上門問個明白了。”
那常媽媽顯然沒料到傳聞中懦弱可欺的孤女竟有這般伶牙俐齒,一時噎住,臉上紅白交錯,嘴裏卻不甘心地低聲嘀咕:“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麼光景,也配攀扯我們世子......”聲音雖小,卻足夠讓屋內眾人聽清。
莫顏不再看她,轉向那陳媽媽,語氣轉為疏淡的客氣:“夫人的好意,莫顏心領了。隻是這般‘厚賜’,莫顏愧不敢受。還請兩位媽媽將東西原樣帶回吧,以免傳出去,叫人誤會永寧候府的姑娘需要上門討要體己。”
“我們夫人的賞賜,你竟敢不收?”常媽媽像是抓住了把柄,立刻橫眉豎目,語帶威脅。
莫顏麵色徹底冷了下來,眼神如冰:“若是在我永寧候府,有奴婢敢如此以下犯上、不分尊卑,我定依家法嚴懲不貸!常媽媽您是侯府的人,我自然無權處置。但今日之事,莫顏記下了。他日,定當親至貴府,向歐陽夫人討一個公道!”
一直作壁上觀的陳媽媽見勢不妙,趕緊扯了扯常媽媽的袖子,臉上堆起勉強的笑容打圓場:“五姑娘息怒!這常媽媽是個糊塗粗人,不會說話,您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回頭老奴一定稟明夫人,好好罰她給您出氣!”說完,臉色一板,對常媽媽斥道,“還不快給五姑娘賠罪!”
那常媽媽卻梗著脖子,扭過臉去,一副拒不認錯的模樣。
陳媽媽心中暗惱。這常媽媽本是個粗使婆子,因女兒在世子院裏當差得了臉,才被提拔上來,最是勢利眼又沒分寸。夫人派她來,確有敲打之意,卻絕非讓她如此撕破臉皮行事。看來回去得好好跟夫人說道說道。
莫顏並未因陳媽媽的話緩和神色,依舊板著臉:“並非我小家子氣,愛與人計較。隻是我若今日忍氣吞聲,任由貴府仆婦折辱,傳將出去,損的是我永寧候府的臉麵。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們侯府無人,好欺負了。”她敢如此強硬,正是算準了這一點——伯父一家再不待見她,涉及侯府整體顏麵時,卻不得不有所維護。
“五姑娘說的是,是老奴等失禮了。”陳媽媽連連賠笑,“您千萬保重身子,莫要為這起子沒眼色的東西氣壞了。要打要罰,但憑姑娘開口。”
“陳媽媽不必多言。夫人的心意,莫顏心領。東西請帶回吧。待我身子大好了,自會親至府上向夫人問安請罪。”莫顏語氣緩和了些,話卻說得滴水不漏。即便傳出去,錯處也隻會落在這兩個刁奴身上。
“喲,還真端起未來少夫人的架子了?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常媽媽陰陽怪氣地又來了一句。
莫顏忍無可忍,猛地抓起手邊小幾上的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砰”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滿室皆驚。
“陳媽媽!”莫顏胸口微微起伏,聲音因怒意而發顫,“若貴府對這樁婚事存有異議,我父母雖已不在,但侯府長輩尚在!你們大可光明正大來尋我大伯母商議退親!何須派兩個下人來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於我?莫非天元侯府,便是這般行事做派的嗎?!”
陳媽媽見她動了真怒,再不敢和稀泥,厲聲嗬斥常媽媽:“你給我住口!夫人派我等前來是探望五姑娘,全兩家之好!看看被你攪合成什麼樣子!回去看夫人如何治你!”
常媽媽猶自不服,嘟囔道:“我......我這不是為世子爺著想嗎?這般斤斤計較、上不得台麵的,哪堪為侯府主母......”
陳媽媽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冷冷瞥了常媽媽一眼。她打的什麼算盤,當別人不知?無非是覺得五姑娘失勢,自己女兒便有了機會。真是癡心妄想!
莫顏懶得再看她們表演,抬手扶額,麵露疲色,對水心道:“我累了。送客。”
“五姑娘您好生歇著,今日是我等唐突。改日定當再來賠罪。”陳媽媽見狀,急忙告罪,幾乎是拽著仍憤憤不平的常媽媽,快步退了出去。
眼見那兩人身影消失在門外,葉嬤嬤“撲通”一聲跪倒在莫顏麵前,老淚縱橫:“姑娘,都是老奴的錯!是老奴見大夫人那邊不聞不問,心下著急,才自作主張,悄悄去天元侯府遞了話,想著她們或許能來看看姑娘......萬沒想到,竟是引來了這般羞辱!老奴......老奴對不住姑娘啊!”
莫顏心中歎息,彎腰將葉嬤嬤扶起。她自然不喜嬤嬤這般擅自做主,卻也明白老人全然是一片赤誠為自己打算。“嬤嬤快起來。此事與你無關。是我自己......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旁人自然看輕。我懂的。隻是日後,莫要再去天元侯府了。”那裏,絕非雪中送炭之地,隻怕是落井下石之所。
“老奴知道了,姑娘。”葉嬤嬤哽咽著,用袖子不住拭淚。
“嬤嬤也去歇歇吧,我乏了,想靜一靜。”莫顏溫聲道。葉嬤嬤欲言又止,終究還是紅著眼圈退下了。
莫顏剛躺下合眼不久,便聽見門外極輕的腳步聲,水心探進半個腦袋,小聲道:“姑娘,您醒著嗎?大夫人身邊的畫眉姐姐來了。”
莫顏隻得起身,略作梳洗,來到小花廳。隻見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亭亭而立,身著鵝黃色縷金挑線紗裙,發間一枚溫潤白玉簪,容顏秀麗,舉止沉穩大氣,通身的氣度竟不輸小戶人家的小姐。正是餘氏身邊最得意的大丫鬟,畫眉。
莫顏不敢怠慢,含笑迎道:“畫眉姐姐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畫眉先規規矩矩行了禮,才微笑道:“大夫人聽說天元侯府來人了,想著五姑娘這邊人手簡薄,怕忙中有所疏忽,特遣奴婢過來瞧瞧,看看有什麼能搭把手的地方。沒成想,奴婢來遲一步,倒像是擾了姑娘清淨了。”
“伯母事事為顏兒著想,顏兒感激不盡。隻是勞動姐姐白跑一趟了。”莫顏心知肚明,餘氏這是派人來打探方才那場風波的消息。看來這侯府內院,果真沒什麼秘密能完全捂住。
“五姑娘客氣了。既然這邊無事,奴婢便先回去向大夫人複命了。”畫眉說著,便欲告辭。
莫顏拉住水心,低聲問:“咱們屋裏,可有適合打賞畫眉姐姐的東西?總不能讓她空手回去。”
水心歪頭想了想,小聲道:“聽說畫眉姐姐最喜歡水雲坊的香囊,精致又雅氣。我記得姑娘妝匣裏還有一個簇新的,是前兒得的,還沒用過。要不......就那個?”
莫顏點點頭。水心會意,忙取了個精巧的荷包追出去。不多時回來,稟道:“畫眉姐姐收了,說多謝姑娘賞,她很歡喜。另外......她臨走時,似無意地提了兩句,說大夫人跟前新添了個三等丫鬟,是看二門的王家媳婦的女兒;還有,柳姨娘屋裏的秋容剛才匆匆出府,說是去買繡線,神色有些匆忙。”
莫顏聞言,唇角微勾。這畫眉,倒是個知情識趣的聰明人。這兩句看似閑聊的話,信息量卻不小。
“她喜歡就好。”莫顏淡淡道。
水心卻有些肉疼,嘀咕道:“姑娘,那香囊裏填的可是西洋來的玫瑰香粉,稀罕著呢,聽說一個就要四五兩銀子!就這麼給了......”
“好了,水心。”莫顏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後咱們好了,什麼樣的好東西沒有?眼下,有些花費省不得。”
“奴婢不是貪圖東西,就是覺得......有點虧。”水心嘟著嘴。
莫顏笑了笑,轉而問道:“水心,我每月的月例銀子是多少?”
水心答道:“按府裏的定例,姑娘每月是十兩。”
十兩銀子,對尋常百姓家是筆巨款,可在這公侯府邸,光是打賞下人、人情往來便捉襟見肘,更別提小姐們自己的脂粉釵環、零碎用度。莫顏深知,在這深宅大院,銀錢雖俗,有時卻是最實在的倚仗。
“水心,你去把我屋裏那些用不著的、不甚緊要的東西清點一下,悄悄收好。”莫顏沉吟道,“往後用錢的地方隻怕更多,得早做打算。”看來,少不得要典當些物件以充花用了。
“是,姑娘。”水心應下,便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莫顏也在一旁幫忙檢視。
葉嬤嬤端了藥進來,見狀詫異:“姑娘,您這是做什麼?這些粗活讓水心來就好。”
莫顏便將自己的顧慮說了。葉嬤嬤聽罷,先是一愣,隨即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瞧我這老糊塗!竟忘了這茬!姑娘,您不必為銀錢煩心。老爺和夫人雖去得早,可留下的產業和夫人的嫁妝,老太太當年都特意為您留存著呢!您的身家,厚實著呢!”
莫顏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愕:“嬤嬤,你說什麼?”
葉嬤嬤看著莫顏震驚的模樣,歎了口氣,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緩緩道:“姑娘如今大了,有些事,也該讓你知曉了。當年,老爺才華出眾,年紀輕輕便得聖上重用,前程似錦。那時府裏甚至有傳言,老侯爺有意讓老爺承襲爵位。反觀如今的大爺,資質平平,一直未得實缺。可誰能想到,就在老爺春風得意之時,竟在一次陪夫人回娘家省親的路上,雙雙遭了‘山賊’......”葉嬤嬤聲音哽咽,眼中湧上淚光,“老太太聽聞噩耗,當時就暈了過去。姑娘那時還小,許多事記不清。可老奴總覺得,老爺和夫人去得太過蹊蹺!但不知為何,老太太後來卻一口咬定就是山賊所為,還上書朝舟,請求結案,不再深究。為此,夫人的娘家兄弟,您的舅老爺,跟咱們侯府徹底鬧翻了。”
她擦了擦眼淚,繼續道:“老太太因憐您孤苦,對您格外疼愛。老爺留下的私產,還有夫人那份豐厚的嫁妝,老太太都瞞著眾人,悄悄為您保管了起來,說是將來全部留給您做倚仗。她怕您年紀小,守不住財,便將那些田產地契、貴重物件,都寄存在了京城最有信譽的‘宜家典當行’裏,拿了當票。後來,老太太又親自為您定下了天元侯府的親事,原是指望您日後有個好歸宿......可惜,老太太走得急,沒能親眼看到您出嫁。”
“老太太仙去後,留下的私房,各房都有份例。即便是姑娘您,也分得了一千五百兩現銀,說是添在嫁妝裏的。這些,如今都由老奴小心收著。”
莫顏靜靜地聽著,指甲不知不覺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前世,葉嬤嬤早早被趕走,她竟完全不知自己身負如此巨資!她的嫁妝寒酸可憐,更從不知父母之死可能另有隱情!舅舅與侯府決裂......是否因為他知道了什麼?老太太的匆匆結案,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一股寒意夾雜著灼熱的恨意,悄然竄上脊背。她必須弄清楚!看來,得設法與宜州的舅舅家取得聯係。若舅舅心中還念著母親,或許......她還能多一個依傍。
隻是,眼下當務之急,是握住自己能掌握的東西。
“嬤嬤,”莫顏的聲音有些幹澀,“那些當票,還有現銀,如今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