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嬤嬤聞言,麵色微凝,話語間帶上了幾分遲疑與憤懣:“老太太臨走前,將那些當票交給了她身邊最得力的嚴媽媽保管。嚴媽媽如今住在侯府後街的宅子裏,她的兒子在大老爺手下當差,頗有些體麵......至於那一千五百兩現銀,大夫人說,要等姑娘出嫁時,再一並置辦成嫁妝。”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嚴媽媽......與大房那邊,走動得一向親近。”
嚴媽媽?莫顏在記憶中搜尋,並無深刻印象。但想到前世至死都未曾見過這筆錢財的影子,心中已然明了——隻怕那銀子早已落入他人囊中,而這嚴媽媽,也絕非忠仆。
“這嚴媽媽原是老太太的陪房,心腹之人。老太太仙去後,她便請恩出去了,並未留在府中。”葉嬤嬤繼續道,“老太太將當票交予她,也是留了後手——要取回那些寄存之物,不僅需要當票,還需姑娘您的一件信物作為印鑒方可。”
“印鑒?”莫顏疑惑,“我哪有什麼印鑒?”
葉嬤嬤目光落在莫顏頸間,低聲道:“便是姑娘貼身戴著的這枚鳳形玉佩。”
莫顏下意識抬手握住那溫潤的玉佩,心中一震:“這不是......歐陽家送來的定親信物嗎?怎會是印鑒?”
“這正是老太太的過人之處,”葉嬤嬤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敬佩與感慨,“將定親信物巧妙設為印鑒,若非老奴偶然得知內情,旁人誰能想到?姑娘,此物萬萬要收好,絕不可離身。”
莫顏指腹摩挲著玉佩的紋路,心底一片冰涼。前世,歐陽家退婚後,這玉佩便被收回,後來竟出現在莫嵐身上......原來如此!什麼十裏紅妝,什麼豐厚嫁資,隻怕大半都是吞沒了她的家產!從退婚到侵吞,這一環扣一環,恐怕早就是歐陽家與伯父一家心照不宣的算計!
寒意與怒意交織,卻讓她頭腦愈發清醒。屬於她的東西,她必須拿回來,一分一毫也不能便宜了那些豺狼。
“嬤嬤,我既已及笄,是否可親自去尋嚴媽媽,取回當票?”莫顏問,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
葉嬤嬤臉上露出為難與些許憤懣:“按理自然可以。隻是......早年姑娘艱難時,老奴也曾去尋過她,她推說手續不合,死活不肯交出。想來,非得姑娘親自出麵不可了。”看葉嬤嬤神色,當初想必沒少受氣。
“嬤嬤替我去要,名不正言不順,她自然能推脫。”莫顏緩聲道。她理解葉嬤嬤的忠心,卻也意識到嬤嬤有時行事過於直率,未經商議便去歐陽府求助便是一例。身處這虎狼之穴,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她放柔了語氣,握住葉嬤嬤的手:“嬤嬤,我知你一心為我。隻是這侯府之中,我們如履薄冰。往後有何事,我們娘倆多商量,總好過一人獨行,可好?”
葉嬤嬤眼眶一紅,看著莫顏沉靜明澈的眼眸,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姑娘是真的長大了,思慮得比她周全。“老奴......老奴曉得了。姑娘不嫌老奴添亂就好。”
“嬤嬤說的什麼話。”莫顏展顏一笑,隨即正色道,“走吧,嬤嬤帶我去會會這位嚴媽媽。”她心知肚明,以自己目前的處境,想立刻拿回全部東西絕非易事。此行首要目的,是看清這位關鍵人物的態度與立場。
“哎,好!”葉嬤嬤見莫顏主動出擊,精神一振。
水心忙取來一件半舊的縷金織錦鬥篷為莫顏披上:“外頭風大,姑娘剛好些,仔細別著涼。”
莫顏攏緊衣襟,深吸一口微寒的空氣。是該走出這方小院,直麵外麵的風雨了。
侯府後街並不遠,主仆三人乘了一輛簡樸的青篷小車,片刻即至。
車在一處小巧卻齊整的四合院門前停下。院牆內探出幾枝桃樹枯枝,頗有些幽靜意味。門前一個打盹的小丫頭被驚醒,慌亂起身,險些撞到莫顏,被葉嬤嬤低聲訓斥了幾句。
動靜驚動了院內,一個穿戴體麵的仆婦迎出來,雖不識莫顏,卻認得葉嬤嬤,當下猜出來人身份,忙不迭進去通報。
不多時,一位五十餘歲的婦人被攙著走了出來。她身穿暗紫色福字紋緞襖,頭發已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麵容略顯富態,一雙眼睛卻依然清亮有神,透著經年累月積攢下的精明。這便是嚴媽媽。她方才似乎在院中與孫輩嬉戲,此刻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見到莫顏,神色一整,便要屈膝行大禮。
“老奴給五姑娘請安。”
莫顏心頭一凜。這嚴媽媽果然不簡單!此院大門敞開,街坊往來皆可見,若自己坦然受了她這“舊仆”的大禮,明日“侯府孤女性情驕縱,苛待祖母故仆”的風言風語隻怕就要傳開。
“嚴媽媽快請起!”莫顏急聲道,同時給水心遞了個眼色,“水心,還不快扶住媽媽!媽媽是祖母身邊的老人,勞苦功高,豈可對我行此大禮?莫顏萬萬受不起的。”
水心機靈,連忙上前穩穩托住嚴媽媽的手臂。
嚴媽媽順勢站直,口中卻道:“老奴深受老太太恩典,雖已脫籍,卻不敢忘本。禮不可廢。”話雖謙卑,眼神卻悄悄打量著眼前這位鮮少露麵的五姑娘。
莫顏已走到近前,笑容溫婉得體:“媽媽忠心,闔府誰人不知?正因媽媽侍奉祖母多年,辛勞有功,該是莫顏向媽媽道謝才是。”她語氣柔和,目光卻清淩淩地直視著嚴媽媽。
“不敢忘本”四字原是嚴媽媽自己所說,此刻聽莫顏這般含笑提起,嚴媽媽心裏卻莫名咯噔一下,仿佛被什麼刺中。難道這五姑娘......知道了什麼?她麵上不顯,態度卻更恭謹了些:“侍奉主子是老奴本分,當不得姑娘的謝。”
“水心,怎這般沒眼色?還不請媽媽坐下說話。”莫顏嗔怪道,自己先在上首落了座。
水心會意,殷勤地扶嚴媽媽在莫顏下首坐了。嚴媽媽隻坐了半邊椅子,心下已不敢再將這位五姑娘視作尋常怯懦孤女。
莫顏似未察覺她的不安,端起丫鬟奉上的茶,閑話家常般道:“說來慚愧,莫顏自幼多病,承蒙祖母疼愛,卻未能多盡孝心。再過兩月便是祖母祭辰,想起她老人家生前最愛蓮花酥,便想親手學做,屆時供奉靈前,聊表寸心。聽聞媽媽是此中高手,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嚴媽媽心中念頭急轉。府中會做蓮花酥的廚娘不止一個,五姑娘為何特意尋到自己這裏?是單純念舊,還是......借機敲打,提醒自己勿忘舊主恩義?
她臉上立刻堆滿追憶與感傷:“老太太慈心,待老奴恩重如山......每每想起,老奴都......”她抬手拭了拭並無淚水的眼角,“姑娘有這份孝心,老太太在天之靈定然欣慰。這蓮花酥的做法,老奴稍後便詳細寫與姑娘。”
“媽媽是祖母跟前最體麵的人,這份情誼,祖母定然記得。”莫顏微笑道,目光似無意般掠過院中。一個約莫五六歲、穿著大紅織金襖子、頸戴赤金項圈的小女孩,正由一個小丫頭陪著玩耍,那通身的打扮,比尋常小戶人家的小姐還要精致幾分。
嚴媽媽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裏頓時暗叫不好!自家兒子兒媳雖在侯府當差,俸祿有限,孫女兒這般穿戴,實在紮眼。都怪兒媳婦愛顯擺!
她立刻板起臉,對那陪玩的小丫頭嗬斥:“沒眼力見的東西!沒見姑娘有貴客嗎?還不快帶姐兒回屋去,衝撞了貴客,仔細你的皮!”
小丫頭嚇得趕緊抱起小女孩離開。
莫顏隻當未見,垂眸輕輕吹著茶沫,不再言語。葉嬤嬤在旁有些焦急,姑娘怎麼還不提正事?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隻餘茶蓋輕碰杯沿的細微聲響。這沉默成為一種無形的較量,比的是耐心與定力。
嚴媽媽如坐針氈。她自然知道莫顏為何而來。原本她以為這五姑娘懦弱可欺,不足為慮,甚至對某些暗示半推半就。可今日一見,這姑娘年紀雖小,卻沉穩通透,話裏藏鋒,絕非池中之物。自己夾在中間,兩邊都得罪不起,這當票......交是不交?她心念電轉,權衡著利弊。
最終還是嚴媽媽先打破了沉默。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備好的紙箋:“五姑娘,這蓮花酥的方子,老奴已大致寫妥,請您過目。若有不明之處,老奴隨時可為您......‘解答’。”她特意在“解答”二字上稍作停頓,抬眼看向莫顏。
莫顏接過方子,略掃一眼,便細心折好收起,讚道:“媽媽寫得一手好字。”
“蒙老太太不棄,早年教導過幾日,勉強能看罷了。”嚴媽媽語氣唏噓,似在追憶舊主恩情。
“祖母向來心善,”莫顏放下茶盞,語氣依舊平和,卻隱約透出一股寒意,“對身邊人寬厚,對路遇困苦亦常施以援手。隻可惜,人心難測,有時善心反易招來惡奴欺主,甚至卷財背主之事。好在天道昭昭,這般忘恩負義之徒,多半難得善終。媽媽,您說是不是?”
嚴媽媽臉色瞬間白了白,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
莫顏仿佛沒看見她的失態,關切道:“媽媽臉色似乎不大好?可是累了?也是,您年事已高,是該好生頤養天年。”
嚴媽媽強自鎮定,順著話頭道:“勞姑娘掛心,確是年紀大了,精神不濟。今日招待不周,還請姑娘見諒。若姑娘不棄,改日老奴再登門,與姑娘細細敘話?”
莫顏心知她這是需要時間權衡,甚至向上頭請示,今日不可能有結果了。她也不急,從容起身:“媽媽保重身子要緊。那莫顏便先告辭了,改日再敘。”
“姑娘慢走。”嚴媽媽起身相送,看著莫顏挺直單薄卻透著一股韌勁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長籲一口氣,後背竟已驚出一層冷汗。她慢慢坐回椅中,盯著方才莫顏用過的茶杯,神色變幻不定。
這位五姑娘,隻怕要起風了。自己這把老骨頭,到底該往哪邊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