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伯母

水心趕緊低下頭，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退到一旁恭敬行禮。

莫顏抬眸，看向前方。隻見一位身著大紅遍地金繡牡丹夾襖的貴婦人，正扶著丫鬟的手，婷婷立在院中。她發髻高綰，正中插著一支赤金點翠展翅鳳凰步搖，鳳口銜下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顯得雍容而矜貴。正是她的大伯母，如今的永寧侯夫人，餘氏。

餘氏身側，站著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一身嬌豔的桃紅襦裙，眉眼精致，顧盼間帶著世家嫡女特有的驕矜。這便是她的堂姐，侯府嫡女莫嵐。

“顏兒給伯母請安。”莫顏壓下心緒，上前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

“快起來，好孩子。”餘氏臉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意，虛扶了一下，示意身邊的大丫鬟畫眉將莫顏攙起，“你身子才好些，怎麼不在屋裏多歇歇？仔細再吹了風。”她語氣溫和，目光卻在莫顏身上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圈。

“禮不可廢，顏兒不敢因小恙而怠慢。”莫顏垂眸，聲音輕柔。

“過來，讓伯母瞧瞧。”餘氏朝她招招手。莫顏依言走近，餘氏便順勢拉住她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歎息道：“瞧瞧這小手涼的，臉色也還蒼白著。都怪伯母近日府中事務繁雜，竟沒能好生看顧你。紅錦，去開我的私庫，將那支上好的老山參取來，給五姑娘補補身子。”

她身後一個穿著體麵的丫鬟連忙應聲。

莫顏臉上適時露出幾分惶恐：“伯母，這太貴重了，顏兒不敢當......”

餘氏臉色微微一沉，語氣卻仍是溫和的：“‘長者賜，不敢辭’。給你，你便收著，好好將養才是正理。不然，倒顯得伯母不心疼你了。”話已至此，莫顏隻得“感激”地收下。

“顏兒謝過伯母，伯母待顏兒最好了。”她臉上露出依賴的笑容，心中卻一片清明。這支參，不過是做個表麵功夫，堵旁人的嘴罷了，既顯得她寬厚仁慈，又可彰顯侯府並未苛待孤女。前世，她曾為此真心感動，如今卻隻覺得諷刺。

餘氏滿意地拍拍她的手，目光掃過她微紅的眼眶，關切道：“這眼睛怎還紅紅的？可是受了什麼委屈？告訴伯母，看哪個不長眼的敢怠慢我們侯府的姑娘。”說著，眼風似無意般掠過一旁垂首的水心。

水心身子一顫，頭埋得更低。

莫顏心中一凜，麵上卻絲毫不顯，隻帶著些許羞怯和傷感：“伯母待顏兒這般好，誰敢給顏兒委屈受？隻是......隻是顏兒有些想父親母親了。再過些日子，便是他們的祭日......”她聲音漸低，帶上了恰到好處的哽咽。

餘氏聞言，立刻露出心疼不已的神色，一把將莫顏摟進懷裏，撫著她的背：“我可憐的兒，快別想了。你身子才剛好，最忌憂思。看你這樣，伯母心都疼碎了。”她身上濃鬱的脂粉香氣熏得莫顏有些不適，但莫顏還是溫順地將頭靠在餘氏肩頭，仿佛汲取著難得的溫暖。若是從前，她定會為這份“慈愛”而感動落淚，可現在，她隻覺得那懷抱虛情假意，冰冷透骨。

“是顏兒不好，惹伯母傷心了。”莫顏輕輕回抱住餘氏，小手在她背上安撫似的拍了拍。

“好孩子，真是懂事，知道體貼人。”餘氏連連誇讚。

一旁的莫嵐卻看得極不順眼，這個平日裏木訥怯懦的堂妹，憑什麼能得到母親這般作態和誇獎？她嬌哼一聲，上前一步，竟有些粗魯地將莫顏從餘氏懷裏拽了出來：“莫顏，你少在這兒裝可憐！哭哭啼啼的給誰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侯府怎麼虧待你了！要不是母親非要我來，我才懶得見你，晦氣！”

“嵐兒！”餘氏臉色一沉，嗬斥道，“怎麼說話的？越發沒規矩了！還不快給你五妹妹賠不是！”

莫嵐揚起下巴，滿是不屑：“讓我給她道歉？我堂堂侯府嫡女，給她一個沒爹沒娘的道歉？憑什麼？她算什麼東西！”驕縱之態，顯露無遺。

“你！”餘氏氣得揚起手，卻終究沒落下。莫嵐已到了議親的年紀，名聲最是要緊，此刻萬不能傳出欺淩堂妹的惡名。況且......她心中另有盤算，更需維持表麵和睦。她狠狠瞪了莫嵐一眼，轉向莫顏時又換上歉疚神色：“顏兒，都怪我把她寵壞了，口無遮攔。伯母回去定好好罰她，讓她給你認錯，你別往心裏去。”

這話聽著是表態，實則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所謂的“好好罰”，恐怕轉眼便忘。

莫顏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幾分委屈又強忍的神色：“伯母，我知道二姐姐心直口快，並非有意侮辱先人。隻是......莫家世代詩禮傳家，最重孝道，這樣的話若是傳出去，恐於二姐姐和侯府名聲有礙。顏兒受些委屈不打緊，萬不能因此連累了家裏。”她聲音輕柔，話卻說得明白——你可以欺負我，但別壞了侯府“禮儀之家”的門麵。

餘氏眼皮一跳，重新審視了一眼這個看似柔順的侄女。她沒想到莫顏會說出這番既點明過錯、又顧全大局的話來。她幹笑兩聲，拍了拍莫顏的手：“好孩子，你能這麼想，足見懂事。這次確是你二姐姐過了。”她拍手的動作略顯急促，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是她心煩時的習慣。

為了轉移話題，餘氏目光掃視了一圈略顯冷清的梨香院，忽然道：“瞧我，這才發現，顏兒你這邊伺候的人手也太單薄了些，老的老，小的小，如何能周到？都是伯母疏忽了。這樣吧，我把身邊的寶屏撥給你，她最是沉穩周到。”

此話一出，滿室皆靜。寶屏可是餘氏身邊得用的四大丫鬟之一！連寶屏自己都瞬間白了臉，難以置信地看向餘氏，眼中滿是抗拒——去伺候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哪比得上在當家主母身邊風光？

莫顏心中警鈴大作。這哪裏是關懷？分明是要在她身邊安插眼線！她抬起小臉，露出混合著羞澀與不安的神情：“伯母掌管中饋，日理萬機，顏兒已深感不安，怎能再奪走伯母的左膀右臂？若因此累著了伯母，那便是顏兒的不孝了。”

餘氏見她說得誠懇，且寶屏確實得用，便順勢改了主意：“就你嘴甜，知道心疼伯母。那便罷了。明日我挑兩個伶俐本分的小丫頭給你送來，總得有人好好伺候你才是。”

這次，卻是推拒不得了。莫顏心知肚明，乖巧應下：“顏兒謝伯母體恤。”

又閑話幾句，餘氏便起身告辭。她今日來這一趟，與其說是探病，不如說是做給旁人看，順便敲打安撫，為後續之事鋪墊。臨走前，她狀似關切地叮囑：“顏兒，你身子弱，近日便在院裏好生靜養，少出去吹風，伯母得了空再來看你。”這話聽著是關懷，實則是變相的禁足——明明是莫嵐有錯在先，受罰閉門思過的卻是她莫顏。

莫顏袖中的手微微收緊，臉上卻漾開乖巧的笑容：“是，顏兒記下了。伯母慢走。”

送走餘氏一行，院門合上，葉嬤嬤立刻焦急地拉過莫顏，上下仔細查看：“姑娘，大夫人......沒為難你吧？”

看著嬤嬤真心實意的擔憂，莫顏心中一暖，搖搖頭，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嬤嬤放心，伯母......待我極‘好’的。”隻是那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沒能逃過葉嬤嬤的眼睛。

葉嬤嬤又是心疼又是氣憤：“姑娘何必如此委屈自己！等會兒天元侯府的人來了，老奴定要跟他們說道說道！大夫人她們也太欺負人了！”在她看來，莫顏與天元侯世子歐陽淩有婚約在身，侯府便該有所顧忌。

莫顏心中一歎。嬤嬤還是太天真了。若非歐陽家默許甚至樂見其成，餘氏豈敢如此明目張膽？前世，正是這位“未婚夫”，最終與莫嵐走到了一起，徹底背棄了婚約。這一切，都是餘氏精心算計的一環。

“嬤嬤，”莫顏握住葉嬤嬤粗糙溫暖的手，眼神清澈而堅定，“人經曆生死，總會有些不同。顏兒......不想再像從前那般了。”她必須讓身邊最親近的人，逐漸接受她的轉變。

葉嬤嬤微微一怔，看著眼前姑娘沉靜卻帶著某種力量的眼神，忽然覺得姑娘真的不一樣了。少了怯懦，多了通透和一股子說不出的韌勁。她心頭發酸，又是欣慰：“好，好，嬤嬤懂了。我們姑娘......是長大了。”

“嬤嬤信我就好。”莫顏淺淺一笑。

“來，嬤嬤給你重新梳梳頭，換身見客的衣裳。天元侯府的人，估摸著也快到了。”葉嬤嬤打起精神。

聽到“天元侯府”幾個字，莫顏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意。前世視若救命稻草的婚約，今生看來，不過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也是旁人覬覦的禍根。這婚事，她已不想要，但即便要丟，也絕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算計她的人，總得讓她們付出些代價才行。

“嬤嬤不必忙，我這樣便好。”莫顏隻略整了整衣襟，端正地坐於椅上，神色平靜無波。她心知肚明，天元侯府此番來人，絕非探病，隻怕是退婚的先聲。此事，暫且不必讓嬤嬤知曉，平添擔憂。

“姑娘心裏有數便好。”葉嬤嬤見她氣定神閑，稍感安心。

這時，水心輕輕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笑意，通報道：“姑娘，天元侯府......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