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出獄那天，我被爸媽直接接到了他們養子的學術表彰宴。

酒過三巡，已是青年學者獎得主的養兄陳哲，舉著酒杯搖晃著敬酒：

“導師、師母！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今天！當初要不是小語替我扛下抄襲的罪名，我哪能清清白白拿這個獎？”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博士說笑了。我爸媽是學術委員會主席，最痛恨學術不端，怎麼會讓親兒子頂罪？”

“當年是我自己引用不規範，構成了抄襲。”

陳哲愣住了，沒看見我爸媽瘋狂使的眼色。

“你不知道？不是你自願簽的認責書嗎？導師還拿著你的簽字去跟期刊編輯部周旋......”

“他說你本科剛畢業，年輕不懂事，撤銷學位就算了。可我要是背上學術汙點，這輩子就毀了啊！”

我慢慢轉過頭，盯著坐在主位的爸媽。

他們放下紅酒杯，聲音壓得很低：

“陳哲他父親當年替我們擋過學術舉報，他要是完了，我們怎麼對得起他爸？學術界怎麼看我們？”

“小語，男孩子經得起挫折，再說我們能幫你申訴，不會真讓你丟學位。”

不會真丟學位？

三年的冷眼、被母校除名、還有那些“學術騙子”特有的鄙視鏈......每一次投簡曆被拒，都在嘲笑這話多荒唐。

我笑出了眼淚，一把掀翻了麵前的香檳塔。

“原來有教授父母，就活該當替罪羊。”

“那從今天起，我沒爸媽了。”

......

玻璃碎裂，混著酒液濺了我一身。

但我沒躲，隻是看著爸媽。

我怎麼也想不到，每月準時來探視、每次都問我“論文還寫嗎”的他們，會是送我進學術地獄的元凶！

他們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爸轉向賓客，臉上堆起學術式的歉笑。

“各位見諒，孩子剛出來，心態還沒調整好。”

我媽配合地點頭，眼圈說紅就紅。

“這三年對他打擊太大，心理有點問題，是我們沒疏導好。”

賓客們露出理解的表情，幾位教授過來拍我的肩。

“小語啊，別鬧了。你爸媽就你一個親生的，能害你嗎？為了你的事，他們頭發都白了一半！”

“就是。誰不知道你爸媽是學界有名的重情義，連你被撤銷學位，都能把你當做‘青年學術不端心理幹預’的典型案例，發在核心期刊上，有這樣的父母你還不滿足？”

我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原來那些探視時的詳細詢問，不是關心，是數據收集。

我不光是頂罪的工具，還是他們學術研究的標本。

腦子裏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嘣”一聲斷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猛地掀翻了主桌！

“憑什麼？！你們憑什麼這麼對我？！”

怒火燒光了理智，完全沒注意到，我爸高高揚起的手。

“啪！”

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我愣愣轉過頭。

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字字誅心：

“鬧夠了沒有！別在這兒丟人現眼！犯病了就回家！”

我被連拖帶拽拉出宴會廳。

一進家門，我媽直接把我摁在書房地毯上。

“陸語！”

她瞪著我，眼裏沒有心疼，隻有怒火。

“你知道你今天砸了我們多重要的局嗎？！”

“陳哲現在是青年學者，明年就要評副教授了！你讓他當眾下不來台，他以後在學界怎麼混？！”

我爸站在她身後，聲音冷得像冰：

“我們砸錢砸資源培養了他八年，從小縣城撈出來，送他讀博，打點關係，等的就是今天。你這一鬧，可能全砸了。”

“那我呢？我二十三歲就發頂刊論文，卻被你們親手撤銷學位......”

父親打斷我的控訴，語氣像在學術評審會：

“小語，你冷靜點，陳哲是我們的恩人之後，學術界最講清譽，他必須幹幹淨淨，我們臉上才有光。”

“你呢？本科剛畢業，年輕，抄襲的錯不重，爸媽還可以幫你申訴恢複。”

“這是學術風險評估後的最優方案！”

“最優方案？”

我笑得滿臉是淚。

“那三年的冷眼、被母校除名、找工作被拒......也是你們評估好的必要成本嗎？！”

我媽眼神一厲：

“你還有臉提？看來這三年的教訓還是太輕！你半點沒學乖！”

“都二十六了，還敢當眾掀桌子，讓大家下不來台？！”

我爸冷冰冰接話：

“就是，你從小性子就傲，不服管，受點挫折也是為你好。”

“吃點虧，磨磨棱角，早點見識學術圈的殘酷，才知道聽話。”

我媽點頭，甚至帶了點“為你好”的語氣：

“有汙點也不是壞事，以後你就老老實實做研究助理，別想著自己出頭了。”

我整個人如墜冰窟。

連我受的那些罪，都是他們計劃好的“挫折教育”。

連學術汙點這終身烙印，都是他們故意留的“保險繩”。

“你們......還是人嗎？！”

我歇斯底裏地吼起來。

“我要跟你們斷絕關係！”

我爸臉色一變，一把抓住我胳膊，手勁大得像鐵鉗。

我媽快步打開書房門，倆人一起把我推進去。

“在裏麵好好反省。”

父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毫無溫度。

“想想清楚。沒我們，你一個學術汙點的，能去哪兒？能幹什麼？”

我媽聲音軟了點，卻更讓我心寒。

“小語，你會想明白的，你離不開我們。”

門被反鎖。

我癱在地上，看著這間我曾經的房間。

深木色書櫃早就換成了玻璃展櫃，裏麵擺著陳哲的各種獎杯。

衣櫃裏掛著幾件明顯不屬於我的學者袍。

空氣裏飄著陳哲常用的雪鬆味香水。

他們心裏的位置給了他，連我物理上的空間，也沒了。

後半夜，靜得可怕。

我摸到書桌抽屜暗格裏一根回形針。

手抖得厲害，但我咬著牙，一點一點扳直，捅開了鎖芯。

逃出了這個令我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