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驟然掛斷的電話,驚醒了被酒精泡得昏沉麻木的顧琛。
KTV頂級包廂裏光影迷離,香檳塔折射著炫目的光,周圍是他生意場上的“朋友”和幾個妝容精致的女伴。
喧囂震耳,可顧琛盯著手中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卻詭異地陷入了一片短暫的真空寂靜。
蘇荷掛了他電話。
不是沒接到,不是關機,是清清楚楚聽到他命令後,幹脆利落地掛斷。
這是十年來的第一次。
胃裏翻攪的不適和頭痛似乎瞬間被這遲來的叛逆衝淡了些,他的酒意也醒了。
他下意識又撥過去,無人接聽。
“顧總,是夫人查崗?”
旁邊挺著啤酒肚的王總湊過來,笑道:“早就聽說顧太太賢惠,這個點了還惦記顧總身體。”
“那你以為呢?”另一個也接口:“顧總好福氣,蘇荷姐那是出了名的體貼,把我們這群老爺們兒羨慕壞了,這得多愛顧總,才能十年如一日這麼細心啊。”
愛?
顧琛盯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慣常的、帶著些許殘忍的淡漠笑容。
蘇荷對他是愛的,但他的心裏自始至終隻有蘇玫。
對於蘇荷,他已經給了她最優渥的生活,這十年,他不覺得自己虧欠了蘇荷什麼。
顧琛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驟然泛起的那絲空洞。
以前這種場合,無論多晚,隻要他一個電話,甚至隻是稍微表露不適,蘇荷總會準備好一切。
溫熱的粥,恰到好處的醒酒湯,整潔的臥室。
隻是短暫的一瞬,顧琛心中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虛無和煩躁湧了上來。
他猛地將杯子頓在桌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吵死了,換首歌!”
與顧琛那邊的混亂空虛截然不同,陸宅西側的小房間裏,蘇荷一夜無夢。
清晨,蘇荷五點半就醒了,準備給陸安安做早餐。
她剛拿起手機,就看到了顧琛助理發來的短信,言簡意賅,通知她離婚協議已擬好,讓她今天有空回去簽字。
蘇荷看著那條短信,內心平靜無波。
她回複了一個簡潔的“10點,家裏”,然後便將手機放下,起身洗漱。
下樓來到廚房,她動作利落地開始準備小少爺陸安安的早餐。
考慮到營養和孩子的接受度,她做了烤吐司、太陽蛋,水焯西藍花,配上溫好的牛奶,擺盤清爽可愛。
“嘖嘖,又是這些花樣。”
魏姨不知何時又晃到了廚房門口,手裏端著個燉盅,酸溜溜地開口:
“牛奶吐司,哪有咱們中式的粥養胃?蘇小姐,不是我說你,照顧孩子不能光圖好看、圖他一時愛吃,健康才是長遠。”
蘇荷正在給西藍花撒上一點點海鹽和黑胡椒,聞言轉過頭,目光落在魏姨手裏的燉盅上,順著她的話問:“魏姨這湯是給陸老爺燉的?聞著很香。”
魏姨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故意歎氣道:“是啊,老爺身體需要精心調養,現在好了,你來了,專門照顧小少爺,我可就輕鬆了,隻用照顧好老爺就行。”
這話聽著像慶幸,實則是在劃清界限,暗示蘇荷別想插手她“負責”的領域。
蘇荷隻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魏姨辛苦了。”
說完便端起早餐托盤,轉身走出了廚房,留下魏姨一拳打在棉花上,臉色一陣青白。
餐廳裏,陸安安已經乖乖坐在椅子上了,小腦袋不停往廚房方向張望。
看到蘇荷端出來的早餐,他的大眼睛瞬間亮了。
“蘇阿姨早!”他脆生生地喊,迫不及待地拿起小勺子。
這一餐,他又吃得津津有味,牛奶喝得幹幹淨淨,吐司抹了點果醬也啃完了,甚至把蘇荷特意擺成可愛造型的西藍花也一顆顆吃了。
“蘇阿姨,你做的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陸安安舔了舔嘴角的牛奶沫,眼巴巴地看著蘇荷,“你以後都別走了好不好?我隻愛吃你做的飯!”
蘇荷心尖一軟,卻俯身,與他平視:“安安想一直吃到好吃的飯,那也要答應阿姨一件事哦。”
“什麼事?”
蘇荷變戲法似的,從身後又端出一個小碟子,裏麵是清炒的嫩青菜。
“要想繼續吃太陽蛋、小樹西藍花,以後每餐也要把這些‘綠色小勇士’吃掉,它們會讓安安長得更高更壯,好不好?”
陸安安看著那碟青菜,小臉頓時皺成了包子。
但在蘇荷鼓勵的目光下,還是艱難把那些西藍花全部嚼碎,然後咽了下去。
一旁默默觀察的張管家,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這位蘇小姐,不僅有手藝,更有方法,懂得引導而非強迫,難怪小少爺服她。
等安安吃完,蘇荷才對張管家歉然道:“張管家,我上午需要出去一趟,大概一小時左右,辦點私事,午飯前一定趕回來,不會耽誤工作。”
張管家點頭:
“注意安全。”
“沒問題,謝謝張管家。”
再次踏入那棟熟悉的別墅,蘇荷的心境與昨日已是天壤之別。
昨日是倉皇逃離、背水一戰,帶著被踐踏的尊嚴和破釜沉舟的勇氣。
今日,她已經有了新的落腳點,一份能養活自己且頗有前景的工作,心中底氣足了許多。
再看這裏,隻剩下漠然和平靜。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上二樓,準備去書房拿協議。
剛走到樓梯轉角,主臥虛掩的門內,便傳來了男女調笑的曖昧聲音,毫不避諱。
“阿琛,姐姐今天真的要來簽字啊?她會不會反悔,又鬧起來?”
蘇荷皺眉,是蘇玫的聲音。
“她敢?”顧琛的聲音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和不耐:“協議白紙黑字,她鬧也沒用,一個離了婚、什麼都沒有的女人,除了簽字,還能怎樣?”
“也是哦,還是琛哥哥厲害,不過,家裏好像有點亂呢,怎麼沒人打掃啊......”
“嘖,麻煩。”
顧琛似乎皺了皺眉,隨即腳步聲響起,他拉開了臥室門。
正好與站在走廊裏的蘇荷,打了個照麵。
顧琛身上還穿著睡袍,頭發淩亂,眼下有些青黑,看到蘇荷,他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但立刻被慣有的倨傲所取代。
他的目光在蘇荷身上掃過——她今天穿著一身簡單整潔的米色針織衫和長褲,長發利落挽起,未施粉黛,卻顯得清爽幹練,與以往在家時溫柔居家的模樣不同。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湧上心頭。
他蹙著眉,擺擺手對蘇荷說:
“你來得正好,屋裏亂得很,玫玫不喜歡,你反正也回來了,順手把二樓的地板掃一下,拖幹淨,動作快點,別耽誤時間。”
空氣瞬間凝滯。
蘇玫依偎在顧琛懷裏,卻彎著眼看著蘇荷。
蘇荷站在原地,既沒有難堪,也沒有激動。
她隻是微微抬起下頜,清澈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顧琛臉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顧先生,家裏是請不起保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