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家的廚房大得離譜,島台上擺滿了各種她認識或不認識的高級廚具,嵌入式冰箱打開,裏麵分門別類塞滿了食材,如同精品超市。
蘇荷迅速掃視一圈,心中已有計較。
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她動作麻利,洗蝦、挑蝦線,過去十年,因為顧琛愛吃,她為顧琛做過千百遍。
土豆去皮切波浪條,裏脊肉切條醃製,每一個步驟都精準流暢。
“哎喲,這做的都是什麼呀?”
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突兀地插了進來。
蘇荷回頭,見是剛才追著小男孩喂飯的那個保姆魏姨,正站在她身後:
“椒鹽蝦,狼牙土豆,糖醋裏脊?這都是重油重鹽的!小孩子腸胃嬌嫩,哪能這麼吃?這營養能均衡嗎?”
蘇荷沒搭理她,小孩子不吃飯,無非就是沒開胃,胃口都不開,談什麼營養均衡?
見蘇荷沒說話,她一拳打在空氣上有些尷尬。
可她也知道,要是蘇荷進來,她的工資肯定要打折扣。
她又說:
“我看蘇小姐你這一身也不便宜,不像幹慣粗活的人,該不會是家裏出了什麼事,急著找份工作糊口,就連小少爺的健康也顧不上了吧?”
蘇荷手上翻炒的動作未停,甚至連眉頭都沒抬一下,關火,將菜盛入骨瓷盤中。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用幹淨的布擦了擦手:
“小孩子不愛吃飯,有時候不是東西沒營養,而是做得不對胃口,引不起興趣,胃口開了,營養自然能跟上去。”
她頓了頓,端起那盤色澤紅亮、酸甜氣撲鼻的糖醋裏脊,語氣依舊平淡,“試試吧,總比餓著強。”
說完,她不再理會魏姨青紅交錯的臉色,端著精心擺好盤的三道菜:椒鹽蝦、狼牙土豆、糖醋裏脊走出了廚房。
“小少爺,開飯了!”
小男孩興趣缺缺,磨磨唧唧挪到餐廳,然而他看到菜的瞬間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使勁嗅嗅。
他猶疑地看了看蘇荷,又看了看菜,最後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挖了一小塊糖醋裏脊,塞進嘴裏。
“好吃!”
他含糊地歡呼一聲,伸手就要去抓盤子裏的蝦。
蘇荷眼疾手快,輕輕將盤子挪開一些:
“少爺,吃飯要去餐桌上,坐好,用筷子或勺子。”
小男孩癟了癟嘴,但可能因為美食的誘惑太大,還是乖乖爬上對他來說有些高的餐椅。
蘇荷幫他係好餐巾,將他的小碗小勺擺好,又把每樣菜都夾了一些到他碗裏。
小男孩一吃就停不下來了,一個勁的從盤子裏夾菜。
“這個好吃!這個也好吃!阿姨,你做的都好吃!”
蘇荷站在一旁,看著他狼吞虎咽卻不忘禮儀的樣子,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柔和的笑容。
以前她總以為在顧琛臉上看到滿足的表情,就是她的意義。
而今天這個孩子的笑容讓她意識到,其實她隻是單純的喜歡看到別人幸福的樣子。
張管家緊繃的表情也放鬆下來,走上前,低聲道:
“蘇小姐,小少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吃飯了,老爺和夫人為了他吃飯的事,沒少操心,你做的......做的不錯。”
蘇荷微微點頭,輕聲道:“小孩子味覺敏感,不愛吃飯多半是胃口沒開,慢慢調整,總能好的。”
後麵關於營養搭配、循序漸進引導的話,她咽了回去。
畢竟,還沒真的敲定是她,說太多顯得賣弄。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位穿著墨綠色絲絨長裙,挽著優雅發髻、氣質雍容的老夫人在一位女傭的攙扶下,緩緩走了下來。
她看起來六十多歲,麵容慈祥,眼神卻清明銳利。
蘇荷心中一動,想必這就是陸老夫人了。
她一眼就看到餐廳裏吃得正香的小孫子,臉上頓時露出驚訝和欣喜:
“安安今天怎麼肯吃晚飯了?還吃得這麼香?”
張管家立刻上前一步,恭敬道:“老夫人,是這位新來的蘇荷小姐做的飯菜合小少爺胃口。”
他側身介紹,“蘇小姐,這位是陸老夫人。”
蘇荷躬身:“陸老夫人您好,我是今天剛到的保姆蘇荷。”
陸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蘇荷身上,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看到孫子好好吃飯後的欣慰和好奇。
她看了看桌上那幾盤菜,又看了看孫子空了一小半的碗,讚許地點了點頭。
“蘇荷,不錯。”陸老夫人聲音溫和卻帶著分量,“能讓安安主動吃飯,就是本事,張管家,蘇小姐的錄用,我看沒問題,你安排一下,讓她盡快熟悉家裏的事。”
“是,老夫人。”
張管家應下。
一直站在不遠處陰影裏的魏姨,聽到這話,臉上最後一點強撐的笑容也掛不住了,眼神裏充滿了不甘和隱隱的怨恨。
她照顧小少爺飲食這麼久沒得到一句誇,這個新來的,憑幾道街邊菜就得了老夫人的青眼?
小少爺陸安安這時抬起頭,大聲說:“奶奶,蘇阿姨做飯好好吃,舅舅一定也很愛吃蘇阿姨做的飯!舅舅總是不好好吃飯!”
陸老夫人被孫子的話逗笑了,慈愛地揉揉他的腦袋:“你舅舅是個大人了,不用你操心。”
她轉向張管家,“帶蘇小姐去安頓吧。”
“是。”張管家領命,對蘇荷示意,“蘇小姐,請隨我來。”
蘇荷向陸老夫人再次微微欠身,又對眼巴巴看著她的安安笑了笑,這才跟著張管家離開。
房間不算大,但布置得整潔舒適,有獨立的衛浴和小陽台。
窗戶對著後花園的一角,綠意盎然。
對住慣了豪宅的蘇荷來說,這裏堪稱“簡樸”,但對她此刻的心境而言,這小小的、完全屬於自己工作空間的房間,卻比顧家溫暖千萬倍。
這裏,是她新生活的起點。
張管家簡單交代了日常作息、注意事項後便離開了。
蘇荷打開自己簡單的行李箱,開始慢慢歸置物品。
每放好一樣東西,心就更安定一分。
就在她拿起最後一件衣物時,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讓蘇荷動作一頓——顧琛。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麵無表情地劃開接聽。
電話那頭瞬間傳來嘈雜的音樂聲、模糊的勸酒聲,以及顧琛明顯喝得爛醉、大著舌頭的含糊聲音:
“蘇、蘇荷?我、我胃不舒服......回來給我煮粥,快點!要、要瑤柱雞絲粥......”
命令的口吻,理所當然的語氣,仿佛下午那場撕破臉的決裂從未發生,仿佛她還是那個隨時聽他差遣、毫無地位的“顧太太”。
蘇荷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直到顧琛在那頭不耐煩地又催促了一聲,她才對著話筒,極輕、極冷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透過電流傳過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疏離。
然後,她一個字都沒說,幹脆利落地掛斷。
回去照顧他?做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