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狂喜的呼喊聲穿透風雪,也撬開了淨室的門鎖。
謝無妄踏了進來,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單薄的僧衣,背上受禪杖責打的傷口隻做了簡單處理,但那張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悅。
“清辭,我知你委屈。”
他的聲音,竟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但你看,蓮花開了三十三朵。待九十九朵全開,我便功德圓滿,立地成佛。”
他蹲下身,試圖平視她,那雙總是悲憫俯瞰眾生的眸子裏,此刻燃燒著殉道者獨有的光。
“屆時,佛國之內,我許你羅漢之首。享無盡香火,得大自在。”
他頓了頓,篤定地補充:“這比人間情愛,比那一紙和離,貴重萬倍。”
她緩緩抬頭,看著眼前這張曾讓她癡迷了十年的臉,隻覺得可笑。
他真的以為,這是恩賜。
“清辭,明日的大相國寺佛法大會,你隨我同去。”
謝無妄站起身,恢複了那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屆時萬僧齊聚,陛下亦會親臨,佛光普照。你戾氣未消,更應前去聆聽,洗去塵垢。”
他話音剛落,雲緲便端著一碗參湯,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
“姐姐,侯爺是為你好。你若不去,那些閑言碎語又要說您不敬佛祖了。”
沈清辭終於抬起頭,看向謝無妄。
“我去可以。”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但我要帶外祖母同去。”
謝無妄蹙起了眉。
“老夫人年事已高,佛法大會人多喧鬧,於她靜養無益。”他拒絕得幹脆利落。
隨即,他話鋒一轉,一字一頓,清晰而冷酷。
“她留在此處,你也好安心參加。”
那句話不是商量,是告知。
是一種將她最重要的軟肋,輕飄飄握在手中的警告。
沈清辭渾身的血液,瞬間冷了個徹底。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他。
“你拿我祖母威脅我?”
“為你消業,談何威脅?”
謝無妄雙手合十,滿是悲憫:“你若到時一心向佛,老夫人自然無事。”
好一個為她消業。
沈清辭盯著他看了許久,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悲天憫人的臉,終於點頭。
“好,我去。”
謝無妄滿意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大善。”
他轉身欲走,沈清辭卻忽然喊住了他。
她看著他眼中那不加掩飾的狂熱,輕聲問:“謝無妄,若有一天,你的佛需要殺我,才會讓你成佛”“......你會殺嗎?”
謝無妄的腳步頓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風雪灌入室內的寒氣幾乎將人凍僵。
“......不會,我乃佛子,更是你夫君,豈會去沾紅塵殺業,殺妻證道這套邪說歪理。”
他緩緩開口。
“但若真有那一日,我會親自超度你,助你早登極樂。”
沈清辭笑了,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翌日,大相國寺。
人山人海,萬僧誦經,佛香繚繞。
當謝無妄的馬車停下時,等候在道路兩旁的信眾瞬間跪倒一片,高呼“佛子慈悲”的聲音直衝雲霄。
沈清辭掀開車簾,看著眼前這狂熱的一幕,胃裏忽然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捂住嘴一陣幹嘔。
身側的雲緲見狀,用帕子掩住口鼻,低聲輕笑。
“姐姐這是怎麼了?可是見不得侯爺受萬民敬仰的佛光?”
沈清辭沒有理她。
很快,禦駕親臨,鐘鼓齊鳴,佛法大會正式開始。
謝無妄作為首席講經人,端坐於九層蓮台之上,一身素白僧衣,聖潔不可侵犯。
他開講《金剛經》,聲音空靈慈悲,台下信眾如癡如醉。
講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時,他特意朝沈清辭的方向看了一眼,意味深長。
雲緲湊到她耳邊:“姐姐,你聽,侯爺句句都在點化你呢。他說情愛皆是虛妄,你該醒了。”
忽然,講經至高潮,謝無妄停了下來。
他看向沈清辭,又看向台下數萬信眾,聲音傳遍全場。
“今日,有一樁功德,需在佛前完成。”
“吾妻沈氏,十年伴我左右,然執念深重,業障纏身。今日,我願在佛前為她親行皈依之禮,助她斬斷塵緣,得證清淨。”
全場嘩然!
數萬道夾雜著審視,羨慕,狂熱的視線,齊刷刷地聚焦在沈清辭身上。
“清辭,上來。”謝無妄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禦座上的皇帝,深深地看了沈清-辭一眼,袖口露出半截明黃的聖旨。
沈清辭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上高台。
謝無妄從弟子手中接過一把鋒利的剃刀。
“清辭,今日我為你剃去這三千煩惱絲,從此皈依我佛,不再為情所困。”
沈清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謝無妄,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在救你。”
他堅定無比:“你身為我妻,卻縱火行凶,善妒不敬,累及雲緲與老夫人,罪孽深重。我怎能看你墮入阿鼻地獄?”
台下,雲緲已是淚流滿麵,高聲喊道:“侯爺慈悲!姐姐,你快叩謝侯爺的再造之恩啊!”
兩人在台上僵持著。
就在這時,一名侯府下人神色狂喜,連滾帶爬地衝到台下,高聲稟報!
“侯爺!開了!又開了!蓮池中又有三十三朵金蓮盛開!如今......如今已是九十八朵!隻差一朵,便可功德圓滿!”
這一刻,謝無妄激動得無以複加!
“佛祖顯聖!功德圓滿!此乃我佛對我虔心修行之最高嘉獎!”
他熾熱的視線死死鎖在沈清辭身上,頓時帶著慈悲的壓迫感,響徹雲霄。
“沈清辭!今日佛跡顯聖,你可願當著我佛與眾生之麵,皈依我佛,舍斷一切紅塵癡怨、妒恨邪念,洗淨業障,助我功德圓滿?!”
沈清辭隻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拿下!”謝無妄臉上狂喜的悲憫化為冷酷的決絕。
兩名護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沈清辭的肩膀,將她強行壓跪在地。
謝無妄手持剃刀,一步步走向她。
冰冷的刀鋒,即將觸碰到她的發絲。
就在這一刻!
“住手!”
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喊劃破天際,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拚命擠開人群,瘋了一般朝著高台衝了過來!
“清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