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人正是沈清辭的外祖母。
老太太發髻散亂,她擠開人群,瘋了一般撲到高台之上,張開雙臂,將沈清辭死死護在身後。
“謝無妄!你瘋了不成!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要剃了她的頭發,是要逼死她,逼死我們沈家嗎!”
謝無妄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撞染上了一絲不耐。
“老夫人,你執念太深,被紅塵蒙蔽了雙眼,看不透此乃無上功德。”
他的話音落下,台下的雲緲已是掩麵而泣,對著周圍的信眾悲聲勸道:“老夫人,您怎麼能這樣說侯爺?侯爺是為了姐姐好,是為了幫姐姐斬斷塵緣,消解業障啊!姐姐罪孽深重,若非侯爺慈悲,是要下阿鼻地獄的!”
雲緲的話音一落,信眾們立刻群情激奮。
“佛子慈悲!這老婦人是來阻礙佛子功德的!”
“將她拉下去!不要讓她衝撞了佛祖!”
同時,謝無妄台下的護衛,下達了命令。
“拉開。”
兩個護衛立刻上前,就要去架住老夫人。
下一秒,一道聲音傳來。
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我願意。”
謝無務的臉上,瞬間漾開狂喜的光,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沈清辭身上。
她抬頭,越過眼前欣喜若狂的男人,看向高台下禦座上沉默的君王,最後,視線落在那尊巨大的、悲憫俯瞰眾生的金身佛像上。
她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信女沈清辭,願舍斷前世今生,十年癡怨,換一心清淨,自在解脫。”
謝無務大喜過望!
他以為她終於勘破執念,徹底皈依!
“善哉!善哉!”他高念佛號,覺得自己的功德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圓滿。
台下信眾更是跪地叩拜,讚頌侯爺教化有功,慈悲無量。
隻有外祖母聽懂了那話裏的決絕,她絕望地搖著頭,淚流滿麵。
冰冷的刀鋒落在發間滑落,青絲一縷縷落下。
沈清辭閉上眼,沒有掙紮,沒有眼淚。
直到最後一縷長發落下,她睜開眼,看向禦座上的皇帝,微微頷首。
回到沈家別院,雲緲便跪在了謝無妄的麵前。
“侯爺,您要為雲緲做主啊!今日在佛堂,老夫人......老夫人私下對香客們說......說府中的功德金蓮,不過是姐姐當年為討您歡心,命人在池底埋了龍火道,用炭火催開的......”
謝無妄剛因度化了妻子而滿心的功德圓滿,在聽到這句話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雲緲還在添油加醋,聲音裏滿是驚恐與後怕。
“侯爺,此言若是傳揚出去,您十年苦修,九十八朵金蓮的功德,頃刻間便會化為泡影,淪為全京城的笑柄!您......您這佛,還怎麼成啊!”
謝無妄的臉色猛的沉了下去。
“謗佛謗法,阻人成道,此業深重。”
“按佛律,當受九十九道戒鞭。”
“謝無妄你敢!”
沈清辭立刻擋在了外祖母身前,她看著這個男人,隻覺得可笑至極。
“侯爺的功德,是真是假,佛祖自有論斷,何須用我祖母的皮肉來證明?”
謝無妄卻隻是冷漠地看著她。
“她既造此口業,便需受此果報。我這是在幫她。”
果然如此,沈清辭早已知道這個男人已然說不通,她隻好上前一步。
“侯爺要罰,便罰我。”
謝無妄卻隻是看著老夫人,一字一頓。
“子不教,親之過。業障之根,在於源頭。”
就在護衛舉起戒鞭的那一刻,一名下人狂奔而入,臉上是極致的狂喜!
“侯爺!侯爺!開了!第九十九朵!第九十九朵功德金蓮,開了!”
謝無妄渾身劇震:“功德圓滿!我的功德,終於圓滿了!”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轉身便朝著後院蓮池的方向狂奔而去。
沈清辭長長地鬆了口氣。
春紛總算沒有辜負她的托付,在最後關頭,點燃了最後一處龍火道。
“侯爺。”她對著那道狂喜的背影開口,“既然佛祖已經顯聖,證明了您的功德,祖母的懲罰,是否可以免了?”
謝無妄的腳步,猛地一停。
他緩緩轉過身,那張因即將成佛而聖光普照的臉上,是一片顛撲不破的悲憫。
“功德是功德,業報是業報。一碼歸一碼。”
“打。”
話音落下,他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一群高壯的仆婦圍了上來,獰笑著要去抓老夫人。
“我來。”
沈清辭推開祖母,走到了庭院中央。
仆婦們愣住了。
雲緲卻從廊下走了出來,她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條閃著金屬冷光的長鞭。
“姐姐既然有此孝心,妹妹自然要成全。”
她揚起手,狠狠一鞭,抽在了沈清辭的背上!
“啪!”
衣衫碎裂,皮開肉綻。
沈清辭悶哼一聲,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吭聲。
“清辭!”老夫人哭喊著撲上來,卻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死死拉開,隻能眼睜睜看著。
雲緲一鞭又一鞭地抽下,臉上帶著病態的快感。
“姐姐不是最懂規矩嗎?怎麼不謝恩呢?”
“姐姐不是最會管家嗎?怎麼連自己的嘴都管不住?”
五十鞭後,沈清辭已成了一個血人,意識漸漸模糊。
雲緲停下來,用鞭梢挑起她的下巴,欣賞著她的慘狀。
“侯爺說了,要受九十九鞭。生死有命,姐姐可要撐住。”
“繼續。”
九十九鞭畢,沈清辭被解開繩索,如一塊破布般摔在冰冷的地上。
“我的乖囡啊!”
老夫人掙脫束縛,撲到她身上,老淚縱橫。
雲緲扔掉鞭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氣若遊絲的沈清辭,終於撕下了所有偽裝。
“沈清辭,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永遠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侯夫人?我告訴你,我忍氣吞聲這麼多年,等的就是今天!侯府的女主人,隻能是我!”
她說完,暢快地大笑著轉身離去。
整個侯府都沉浸在九十九朵金蓮盛開的狂喜之中,無人理會祠堂裏的慘狀,更沒有一個大夫前來。
沈清辭趴在祖母懷裏,血肉模糊,卻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祖母......別哭......”
就在這時,一個內侍打扮的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祠堂門口。
他快步走到跟前,將一卷明黃的卷軸塞進老夫人手中。
“沈小姐,陛下說,他很滿意。這是您要的東西。”
沈清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展開了那卷聖旨。
“準......和離。”
她笑了,血沫從唇邊湧出,她卻笑得無比燦爛。
“祖母......我們......回家。”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從沈家別院的後門駛出,彙入京城漆黑的夜色。
車廂內,沈清辭靠在祖母懷裏,她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永寧侯府的方向。
那裏燈火通明,香火鼎盛。
他大概以為,自己終於走到了普度眾生的彼岸。
她緩緩放下車簾,看向祖母,虛弱地笑了。
“祖母,咱們回家。”
“現在的江南......應該很暖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