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左眼已經看不見了。

媽媽走到我麵前，突然停住。

“化的什麼妝？”她皺眉，“考公務員要形象端莊，你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幹什麼？”

我張嘴，想解釋。

“別說話，趕緊洗掉。”她打斷我，“還有二十分鐘，你二姨就到了。”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著那張越來越不像人的臉。

門鈴響了。

我聽見二姨的聲音：“哎呀，妹妹，好久不見！我家小偉這次考了全省第三名，單位領導都誇她呢。”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媽媽的聲音有些僵硬，“我家那個也在努力，就是......”

“就是最近狀態不太好，可能壓力太大了。”

“壓力大是正常的，當年小偉也是這樣。不過沒關係，我今天就是來給她打氣的。人呢？讓我見見。”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二姨走進來。

她看見我，愣住了。

整整五秒鐘，然後，她尖叫起來。

“啊！”

媽媽衝過來，一把推開我，擋在二姨麵前：

“沒事沒事，化妝，小孩子瞎玩的。”

“化妝？”二姨的聲音拔高，“你看看她那張臉！”

我低頭。

一塊腐肉從下巴掉下來，啪嗒一聲，落在地板上。

媽媽猛地抓起那塊肉，塞進我手裏，“網上買的道具，幾塊錢一個，嚇唬人的。”

二姨盯著我，眼裏滿是驚恐。

“妹妹，最近新聞出了大事，什麼喪屍，你女兒是不是......”

“她沒事！”媽媽聲音陡然提高，

“就想偷懶，裝病逃避考試。你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為了不學習什麼招都使得出來。”

二姨落荒而逃。

媽媽轉過身，眼裏全是怒火：

“你滿意了？把你二姨嚇成那樣，以後我還怎麼在親戚麵前抬頭？”

我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別裝了！”她一巴掌扇過來。

“你二姨剛才肯定在心裏笑話我，說我連個孩子都管不好？”

我被拖到衛生間。

媽媽抓起毛巾，在我臉上狠狠擦。

毛巾染成黑色。

“妝怎麼這麼難卸？”

“是不是買了劣質的化妝品？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亂買網上的東西！”

“你到底有沒有乖乖聽我的話！”

媽媽抓著我的肩膀。

我發不出聲音，聲帶已經爛掉了。

“裝啞巴是吧？今天10套模擬卷，做不完不許吃飯不許離開房間。”

門鈴又響了。

是樓下的劉阿姨。

她關心地往裏探探頭，沒發現我。

“前兩天你家孩子好像有點不對勁，是不是生病了？”

媽媽臉色一變：“沒有的事，她裝神魔鬼呢。”

媽媽砰地關上門。

她指著我。

“你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知不知道劉阿姨那張嘴有多厲害？明天整棟樓都會知道我們家出了個逆女！”

“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出這個房間，要是讓別人看見你這副樣子，我都沒臉見人了。”

晚上八點，媽媽端著一碗麵進來。

她把碗放在桌上，“明天還要學習，不吃飽哪來的力氣？”

我看著那碗麵熱氣繚繞。

但我沒有牙齒，沒有舌頭，食道也爛了。

“又開始了是吧？”媽媽皺眉。

“絕食抗議？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心軟？做夢！當年你小學不想上興趣班，也是這麼絕食，結果怎麼樣？還不是乖乖去了？”

她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口麵，硬塞進我嘴邊。

我僵硬搖頭。

她站起來。“那就繼續做題。我就不信了，你能裝一輩子！”

我看著試卷，密密麻麻的字。

我的右眼也看不清了，視力在衰退。

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媽媽冷笑，“少跟我裝可憐。”

她掏出手機，刷起了朋友圈。

“你看看你表姐，又發朋友圈了。”

她把手機舉到我麵前：

“【今天處理了三個重要案子，忙碌而充實。】”

“二姨家的小偉【第一個月工資到賬，請父母吃了頓大餐。】你什麼時候能讓我也發這種朋友圈？”

我嘴唇微動，媽媽，當初第一份工作就是被你親手毀掉的。

她越說越激動。

“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多憋屈嗎？每次親戚聚會,別人都在吹自己的孩子，隻有我低著頭。你表姐考上公務員那天，你舅媽在群裏發了二十個紅包，所有人都在恭喜她。我呢？我連個話都插不上！”

“我生你養你二十幾年，容易嗎？別人家的孩子早就工作了，賺錢養家了。你呢？還在這裏啃老！我和你爸省吃儉用，就為了供你考試，你就這麼回報我們的？”

她轉過身，眼眶紅了。

“所以，你必須考上。為了我，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在親戚麵前能抬起頭。你必須考上。”

她的聲音充滿了某種瘋狂的執念。

我看著她。

想說，媽媽，我快死了。

但我發不出聲音。

隻能眼睜睜看著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