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日,我連尾巴都抬不起來了。
斷骨紮進血肉。
每喘一口氣,腹中便跟著抽痛。
老鱉砸開傳音螺,對著螺口大喊:
“龍君,照川靈骨盡斷,昨夜又挨了鞭!”
“他撐不過今晚!”
過了許久,爹的聲音才傳來。
“昨日還有力氣砸魚缸,今日便要死了?”
“小鱉精,你也跟著他胡鬧?”
老鱉吼道:“他吐出來的血都黑了!”
爹沉默片刻。
“鯉族失去賜福,七日後才會徹底退化。”
“明日瀾兒成親後,我便和龍後合力撕開泥淵封印。”
“他不會真變成泥鰍。”
老鱉急道:
“他不是要退化!”
“他是靈骨盡斷,要死了!”
傳音螺那邊有人催爹去看迎親的龍輦。
爹不耐煩地應了一聲。
隨後,他說道:
“照川從小好勝。”
“瀾兒明日娶親,他偏挑今日鬧這一場。”
“告訴他,別再拿死嚇人。”
傳音斷了。
老鱉氣得險些砸碎螺殼。
他又聯係了娘。
接通的卻是弟弟。
鯉明瀾懶洋洋地問:
“哥哥還在生氣?”
“娘在替我清點聘禮,沒空。”
老鱉咬牙道:“照川的靈骨斷了!”
弟弟嗤笑一聲。
“靈骨斷了,他還能砸碎小呆的魚缸?”
“老鱉,他騙你呢。”
“再說了,變成泥鰍又不會死。”
“爹娘明日就去救他,他急什麼?”
老鱉喝道:“讓龍後接傳音!”
弟弟的語氣頓時冷了幾分。
“明日是我的好日子。”
“哥哥若再鬧,我便不去迎親了。”
“到時候東海怪罪下來,你看爹娘還會不會管他。”
傳音再次斷開。
老鱉罵了很久。
我靠在石壁上,聽著他罵,忽然想起小時候。
弟弟搶走我的珊瑚珠,我便砸爛他最喜歡的白玉棋盤。
他放跑我的靈龜,我就把他養的水蛇剝皮燉湯。
我從小就不是個肯吃虧的性子。
偏偏七年前,惡蛟衝向他時,我替他引開了。
娘說過,我是哥哥。
哥哥要護著弟弟。
如今想來,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虧。
傍晚,我開始吐碎鱗。
老鱉遊到泥淵出口,隔著封印砸響登聞鼓。
一聲又一聲。
第九十九聲落下,娘終於來了。
她站在封印外,低頭看著老鱉。
老鱉跪在水裏。
“龍後,照川真的不行了。”
“您現在與龍君合力撕開封印,或許還能見他最後一麵。”
娘問:“是他讓你來的?”
“不是。”
“他沒求您。”
娘的眉頭反而皺了起來。
“他的脾氣還是這麼硬。”
“瀾兒明日娶親,他非要鬧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嗎?”
老鱉紅著眼問:
“他快死了,在您眼裏也是鬧?”
娘沉下臉。
“我是他娘,他的根骨如何,我比你清楚。”
“沒有賜福,不過是退化成泥鰍。”
“死不了。”
“等瀾兒迎親回來,我自然會接他出去。”
老鱉還想再說。
娘已經轉身離開。
他回到石洞時,我身下全是血。
老鱉趴在我身邊,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啞聲道:
“對不起。”
“我沒能把他們帶來。”
我摸了摸他的龜殼。
“不怪你。”
“他們不來,也好。”
我不想死之前,再等一次。
我讓老鱉找來一塊石片。
在上麵刻下兩行字。
【屍沉黑水河,不入龍塚。】
【來世不做龍君龍後之子。】
最後一筆落下,水麵傳來震天的喜樂。
弟弟的迎親祭典開始了。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聽了片刻。
“真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