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我徹底看不見了。
眼前蒙著一層白霧,隻能靠水流分辨方向。
老鱉出去給我找止疼的水草。
他剛走,泥淵上方便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鯉照川,接龍君令。”
來的是龍宮執法使。
他扔下一卷水書。
水書上說,昨日是我嫉妒小呆得了賜福,故意攪亂龍門激流。
小呆受了驚,龍角歪了一寸。
弟弟為此發了一夜脾氣,摘了喜冠,連明日迎親的龍輦都不肯再試。
爹娘要抽我三十鞭,給小呆賠罪。
我摸著水書問:“這是誰的主意?”
執法使答道:“龍後親自擬的。”
“我爹呢?”
“二殿下明日娶親,龍君正陪他試龍輦。”
我笑了一聲。
小時候,我被水蛇咬了一口。
爹端了整窩蛇洞,抱著我說,誰敢傷他的兒子,他就要誰的命。
如今,小呆的龍角歪了一寸。
他便要我的命去賠。
“我可以認罰。”
我將水書推回鎖鏈旁。
“但我要他們割斷血脈契。”
執法使一愣。
血脈契一斷,我便再不是他們的兒子。
死後不入龍塚,他們也再感應不到我的生死。
執法使嗤笑道:
“大殿下,斷親這套嚇唬不了人。”
“龍君早說過,您從小爭強好勝,越是沒人哄,越喜歡折騰。”
“趕緊認罰吧,別誤了二殿下的吉時。”
不到半個時辰,血契便送來了。
爹娘都落了印。
娘還留了一句話。
“等瀾兒娶親回來,我們再陪你胡鬧。”
我摸過那兩道印記,心口最後一點熱意也散了。
七年來,我求他們來接我,他們總有許多事要忙。
如今我要斷親,他們倒是快得很。
我咬破舌尖,將血滴在契書上。
血光熄滅的瞬間,一股劇痛鑽進骨縫。
我蜷縮在泥裏,半天沒動。
執法使從鎖鏈末端解下長鞭。
“既然鬧完了,便領罰吧。”
第一鞭落下,殘存的金鱗炸開。
第二鞭抽在斷骨上,我眼前一黑,險些昏死過去。
第七鞭落下時,我吐出一口黑血。
執法使終於停手。
他問:“幾鞭而已,你裝什麼?”
我伏在泥裏,緩了好一會兒。
“我的靈骨,昨日就斷了。”
執法使握鞭的手僵了一下。
很快,他又冷笑起來。
“二殿下說得沒錯。”
“您為了爭寵,當真什麼話都敢編。”
他收起長鞭。
“剩下的二十三鞭,等二殿下娶親回來再打。”
老鱉回來時,我身下的黑泥已經被血浸透。
他扔掉水草,撲過來摸我的脈。
“誰動的手?”
我沒有回答。
老鱉摸了很久,慢慢收回手。
“照川。”
“你撐不到四日了。”
“現在,隻剩兩日。”
頭頂又落下一塊碎石。
泥淵跟著晃了晃。
老鱉紅著眼罵道:
“這破地方還沒塌,你倒要先走了。”
我把斷親契壓在身下,忍著疼笑了笑。
“兩日也夠了。”
夠我死得幹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