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鯉族躍龍門,必須得到真龍賜福。
否則不但成不了龍,還會退化成最低賤的瞎眼泥鰍。
爹娘化龍後,每年可賜福一條凡鯉。
第一年,他們賜福了弟弟,隻因他嫌黑水河冷。
第二年,他們賜福了弟弟的伴讀,怕弟弟孤單。
第三年,他們又賜福了弟弟的車夫,怕弟弟自己遊太累。
而我替弟弟引開惡蛟,被困黑泥淵底整整七年。
唯一的出口,就是每年開啟一次的龍門。
每次我求爹娘賜福,他們總是哄我:
“你根骨結實,再熬一年。”
“等你弟弟站穩腳跟,爹娘第一個接你上來。”
我信了。
直到第七年,泥淵即將坍塌。
老鱉說,今年若再出不去,我便會永埋泥底。
爹娘終於鬆口,把今年的賜福留給我。
龍門開啟那日,我拚盡力氣遊進激流。
可弟弟養著解悶的小錦鯉突然受驚,也蹦進了龍門。
弟弟抱著空魚缸哭喊:
“小呆要是變成醜泥鰍,誰還吐泡泡陪我玩?我明日也不娶親了!”
爹沒有猶豫,將本屬於我的賜福給了它。
金光閃過,小呆化作金龍,弟弟終於破涕為笑。
而我被激流重重拍落。
靈骨寸斷,金鱗盡褪。
沉進黑泥前,娘還在勸我:
“一條寵物魚而已,做哥哥的,別太計較。”
原來我的命,還不如弟弟的一條玩物。
那晚,我咬碎了爹娘留給我的傳音貝。
這份賜福,我不等了。
這對真龍爹娘,我也不要了。
······
我醒來時,半截身子已經陷進黑泥。
頭頂落下一塊碎石,擦著我的魚鰭砸進泥裏。
老鱉用龜殼頂住我的腰,急得直喘。
“照川,別睡。”
“泥淵裂了,你再陷下去,我可挖不動你。”
我咬住河草,一點點把自己拖出來。
尾鰭斷了半截,金鱗也所剩無幾。
龍門開啟時,我離出口隻差最後一步。
爹卻將原本留給我的賜福,給了小呆。
金光落在小呆身上的瞬間,龍門激流將我拍回淵底。
靈骨寸斷,五臟移位。
老鱉替我摸了幾次脈。
一次比一次沉默。
最後,他說:“最多四日。”
四日後,泥淵也會徹底坍塌。
倒不知道是我先死,還是這裏先埋。
老鱉罵道:“他們親眼看見你掉下來,竟沒派人救你?”
我想了想。
那時,爹正托著剛化龍的小呆,誇它龍角生得漂亮。
娘忙著哄弟弟,答應等他成親時,讓小呆盤在龍輦上陪他迎親。
大約都沒空。
我拖著斷尾爬回石洞。
洞壁上掛著七枚留音貝。
每年龍門關閉後,爹娘都會托人送來一枚。
第一枚裏,爹說:“你弟弟怕冷,今年讓他先走。”
第二枚裏,娘哄我:“瀾兒離不開伴讀,你再等一年。”
第三年,是弟弟的車夫。
第四年,是替弟弟養珊瑚的蚌精。
後來送誰出去,我已經記不清了。
每枚留音貝的最後,都是同一句話。
“明年,爹娘一定接你回家。”
我聽了七年。
也信了七年。
我張嘴咬碎第一枚。
貝殼裂開的瞬間,爹的聲音漏了出來。
“照川最懂事,爹最看重你。”
我頓了頓,繼續咬下去。
七枚留音貝,碎了一地。
老鱉低聲問:“真不要了?”
“不要了。”
我掃開碎殼。
“聽膩了。”
午後,泥淵上方傳來蚌女的聲音。
她站在封印外,不肯下來。
黑泥淵隻進不出。
龍門關閉後,便是修煉千年的水妖下來,也爬不上去。
除非兩位真龍不惜損耗修為,合力撕開泥淵封印。
蚌女用水草繩吊下一隻鎏金魚缸。
“大殿下,龍後讓我給您送藥。”
玉瓶滾進泥裏,瓶口還纏著紅綢。
蚌女又道:“龍後說,小呆差點退化,二殿下受了驚。您做哥哥的,別跟他計較。”
我問:“娘還說什麼了?”
蚌女笑道:“龍後說,等二殿下明日娶了東海龍女,她和龍君便親自撕開封印,接您回去。”
我低頭看了看胸口。
斷骨已經刺了出來。
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他們來接我的時候。
蚌女晃動水草繩。
“二殿下還把小呆以前的魚缸送給您了。”
“他說小呆化龍後用不上了,讓您先住著。”
“雖然小了點,總比黑泥洞強。”
我看著那隻巴掌大的魚缸,忽然笑了。
他的一條玩物成了金龍。
我這個親哥哥,卻隻配撿它不要的破魚缸。
我卷起尾巴,重重一掃。
魚缸撞上石壁,碎成滿地金屑。
蚌女尖叫:“這是二殿下最喜歡的魚缸!”
“那就讓他撿回去。”
我扯下頸間的嫡長子令,扔進碎片中。
蚌女愣住了。
“您這又是鬧什麼?”
我閉上眼。
“告訴他們。”
“鯉照川死後,不入龍塚。”
“這個兒子,他們不用來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