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交接會在九點整開始。
開會前,我的工位被清空了一半。
抽屜裏的三本筆記被搬進了紙箱。
會議室坐了十幾個人。
大屏上放著營收曲線,一路往上。
曲線下麵一行小字:數據來源,係統後台。
係統是我寫的。
陳立峰站在屏幕前,講他怎麼統籌資源、怎麼帶隊攻堅。
講到第三部分,有人問係統的核心算法。
他把話筒遞給我。
“技術細節,李工說。”
我講了兩分鐘,他抬手截斷。
截斷的位置,正好是算法自研那一段。
“具體實現是團隊配合的結果。”
“李工負責技術,方向和落地我盯。”
屏幕上那行加粗的字是:項目負責人,陳立峰。
我看了三秒。
那行字是上周加的。
我放下筆。
“那我接下來交給誰?”
陳立峰用筆點了點角落裏的人。
“周凱。你從頭到尾講一遍,資料整理齊。”
“年輕人學得快。”
周凱入職三個月,沒去過一次客戶現場。
他手裏拿著一台新電腦。
桌麵壁紙還是出廠設置。
我把交接清單翻到責任人一欄。
“交接可以。負責人寫清楚,誰接手,誰負責。”
陳立峰扯了下嘴角。
“李工,這就沒必要了。公司又沒虧待你。”
人事經理趙琳在旁邊合上文件夾。
“流程都走完了,提成也是按製度發的。”
“工作別總盯著錢看。”
我把目光從她臉上移回營收曲線。
“我沒盯錢。”
“我在問,成果是我的,功勞和決定權為什麼不是我的?”
會議室裏沒人接話。
空調出風口響了一聲。
趙琳把筆帽扣上,又拔開。
陳立峰的笑收了收。
“今天是交接會,不是讓你爭功。”
“材料明天下午六點前交齊。”
我點頭,把清單一項項寫完。
誰負責,交了什麼,哪些事沒處理,全標上日期。
陳立峰掃了一眼,指尖在紙麵敲了兩下。
“寫這麼細幹什麼?”
“出了問題,好知道找誰。”
“公司要的是效率,不是說明書。”
他把紙推回來,紙角折了一道。
他沒再看那張紙,轉身讓周凱坐到我原來的位置。
椅子被拉開的聲音很輕。
周凱坐下時,把椅子的高度調低了兩格。
我第一次覺得,這家公司連挽留都懶得裝。
散會後,周凱追上來。
“李工,客戶臨時改需求怎麼辦?”
我還沒開口,陳立峰已經從後麵過來。
“按我講的流程走。別什麼事都問李工。”
周凱點頭。
等陳立峰走遠,他壓低聲音。
“可流程裏沒寫客戶那邊的特殊情況。”
“那就補進去。”
我把清單遞給他。
他沒敢接,像那張紙會燙手。
“陳主管說,交接越簡單越好。”
“簡單到出事沒人知道找誰?”
“真到那天,找的也是你。”
我自己把清單發進項目群,抄送陳立峰和趙琳。
不到一分鐘,陳立峰回了句“收到”。
緊接著是私信。
“以後這種東西別抄送這麼多人。”
“顯得你在給我設套。”
這句話我看了三遍。
所謂交接,不是讓我把工作交出去。
是讓我把責任交出去,最好連痕跡一起抹掉。
我回了他五個字。
“抄送是流程。”
他沒再回。
第二天,群裏多了一份《交接規範》。
署名是陳立峰。
裏麵第六條寫著:抄送範圍,項目組及相關部門。
那條是我寫在清單上的。
那晚我把清單又改了一版。
最後一欄加了:風險提示及觀察周期。
寫完是淩晨一點二十。
我在最後一頁簽了名字和日期。
簽完看了兩秒。
我保存,發送,關燈。
手機屏還亮著,像在等誰先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