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庭醫生折騰到淩晨三點,唐嶼的高燒才退下去。
沈知行陪著忙到半夜,也被顧明玥留在了老宅。
顧瀟回到臥室時,我已經躺下了。
她掀開被角,側身躺到我身邊。
一縷陌生的木質香水味隨之靠近。
我卷著被子往床邊挪了挪。
下一秒,衣袖被人輕輕勾住。
“躲什麼?”
顧瀟貼到我身後,柔軟的手臂環過我的腰,下巴也抵在了我肩頭。
她剛從外麵回來,身上帶著一點涼意,呼吸卻溫熱地落在我頸側。
我偏過臉,避開她的親近。
“你身上有唐嶼的味道。”
顧瀟怔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衣領。
“狗鼻子。”
我沒說話,又往外挪了一寸。
她環在我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很快又委屈似的鬆開。
“真不喜歡?”
“嗯。”
身後的床墊輕輕一動。
顧瀟掀開被子下了床。
“那你等我一會兒。”
浴室很快響起水聲。
十分鐘後,顧瀟帶著一身水汽回來。
她換了一件柔軟的真絲睡裙,微濕的長發披在肩頭,幾縷發絲貼著白皙纖細的頸側。
她俯身靠近我,撥開頸側的長發,小聲問:
“現在呢?”
我低頭聞了一下。
“沒了。”
顧瀟眼底這才浮起笑意。
“那你抱我。”
不等我回答,她已經鑽進我懷裏,拉過我的手臂環住自己纖細的腰。
她把臉埋在我胸口,冰涼的腳尖也輕輕貼上我的小腿。
六年來,她在外麵再強硬,回到我身邊卻總喜歡這樣賴著我。
比賽前失眠最嚴重時,她深夜從外地開車回來,也隻是為了蜷在我懷裏睡兩個小時。
有一次我半夜起床喝水,她摸不到人,赤著腳便追了出來。
看見我後,她什麼都沒說,隻站在走廊裏朝我張開手。
第二天卻又恢複了冷淡模樣,嫌我半夜起床動靜太大。
仿佛昨晚抱著我的腰不肯鬆手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低頭看著她熟睡的側臉,指尖輕輕碰了碰腕間紅線。
我也曾偷偷盼過。
或許這六年裏,不全是紅線在作祟。
床頭的手機忽然響了。
顧瀟按掉一次。
第二次,第三次,她終於睜開眼。
唐嶼低啞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阿瀟,我又夢見當年的車禍了。”
他停頓一下,像是在極力壓著慌亂。
“我現在不太敢閉眼。”
顧瀟枕在我胸口的腦袋動了動。
環在我腰間的手立刻鬆開。
“等我。”
她坐起身,披上睡袍出了門。
房門打開的同時,對麵的臥室也亮起了燈。
我披著外套出去,正撞見哥哥端著兩杯牛奶站在走廊。
顧明玥剛接到沈知行的電話,去了樓下客房。
我看了看他空蕩蕩的身後。
他也看了看我的臥室。
誰都沒問,便什麼都明白了。
哥哥把牛奶遞給我。
我喝了一口,涼的。
他沒忍住笑了。
“看來希望很大。”
我抱著杯子點頭。
“勝利在望。”
我們嘴上說得輕鬆。
可回房時,我摸了摸已經涼透的半邊床,還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唐嶼嫌客房太暗,想把二樓的賽車收藏室改成琴房。
哥哥陪我過去時,工人正在往裏麵搬鋼琴。
窗邊的展示櫃被挪開。
裏麵那輛黑色賽車模型摔在地上,車尾斷成兩截。
我的腳步一下釘在門口。
那是顧瀟拿下第一個分站冠軍後,陪我拚了整整三個月的絕版模型。
她脾氣急,拚錯兩次就想放棄。
我每次都按住她的手,把零件重新遞回去。
最後一顆螺絲擰好時,她在底盤刻下我倆的名字。
“等我退役,就帶你開著原版去環遊世界。”
唐嶼已經蹲下去撿。
碎片劃過他的手指,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顧瀟踩著高跟鞋快步趕來。
她握住唐嶼的手,低頭檢查傷口。
“誰讓你直接碰碎片的?”
唐嶼抽回手,眉頭都沒皺一下。
“一點小傷。”
他看向我,神情愧疚。
“我打碎了阿越的模型,總得替他拚好。”
顧瀟掃過滿地零件。
“一個破玩具,值得拿手撿?”
破玩具。
我低頭看著底盤上刻在一起的名字,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隻有我還記得,她曾經趴在地上找了一整夜螺絲。
我蹲下去撿起斷掉的車尾。
哥哥卻先一步按住我的手腕。
“別撿,容易劃傷。”
顧瀟也下意識朝我伸出手。
“林越——”
唐嶼的傷口又滲出一滴血。
他沒出聲,隻隨手按住了傷口。
顧瀟的動作頓住。
她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抽出手帕,替唐嶼包住手指。
“我賠你十個。”
我抬頭看她。
“十個也不是這個。”
顧瀟皺起眉。
“那就找人照原樣重做。”
“別為個模型把自己弄傷。”
哥哥按著我的手腕緊了緊。
我忽然不想爭了。
有些東西碎得越徹底,離開時越輕鬆。
回到房間,我把顧瀟送的限量腕表掛上二手平台。
哥哥坐在我旁邊,也摘下了顧明玥送他的翡翠扳指。
我們對視一眼,誰都沒勸誰。
錢到賬後,我訂了三百壇人間最好的梨花釀。
等回到天庭,正好一人一半。
月老要是不肯喝,我們就灌他。
這麼一想,模型碎了好像也沒那麼難過。
隻是深夜收拾行李時,我還是把刻著兩個人名字的底盤放進了箱子。
哥哥看見了,什麼也沒說。
他隻把那枚舍不得賣的舊袖扣,也放進了自己的箱子。
我們想回天庭是真的。
這六年被她們一點點焐熱過,也是真的。
有一點舍不得,不丟人。
反正照這個速度,很快就不會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