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一陣劇烈的撕裂感疼醒的。
麻藥勁完全褪去後,腹腔內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反複攪動,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縫合的傷口。
病房裏光線昏暗,隻有鄰床大哥一家低聲交談的聲音。
大哥的妻子正拿著棉簽,一點一點地沾水濕潤大哥幹裂的嘴唇。
“老公,再忍忍,醫生說暫時不能進水,我給你擦擦。”
“咱爸媽和妹妹都在外麵走廊守著呢,你一推出來,咱妹眼淚就沒斷過。”
大哥虛弱地笑了笑,目光越過簾子看向我這邊。
“隔壁那小兄弟醒了嗎?他做手術這幾個小時,怎麼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大哥妻子歎了口氣,壓低了嗓門。
“別提了,剛才術中大出血,護士拿著他手機出去打電話,打了十幾個,全都被掛斷了。”
“最後好不容易通了一個,你猜怎麼著?對麵是個女的,直接在電話裏罵,說護士是他花錢雇來演戲的托兒,還說演戲演全套,要扣他什麼積分。”
“造孽啊,挺體麵的一個小夥子,怎麼攤上這麼一群鐵石心腸的人。”
我靜靜地聽著,眼眶幹澀得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艱難地轉動手腕,摸索著拿過枕頭邊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二十多條未讀消息,全部來自那個互助群。
我點開群聊,消息停留在兩個小時前,正好是我術中大出血搶救最危急的時候。
溫景瀾在群裏艾特我:“溫珩,你還嫌不夠丟人?找個女人冒充護士給我們打電話,還編造什麼病危搶救,你當拍電影呢?”
宋知晚緊隨其後:“就是,那個假護士語氣裝得跟真的一樣,差點壞了我們給子曜慶祝脫單改運的興致,景瀾,再扣他五十分!”
白子曜發了一張在高級餐廳切牛排的照片,眼神無辜。
“阿珩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呀?要不我把這頓大餐退了,省下錢給阿珩交住院費吧,雖然他積分是負的,但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呀。”
沈清漪立刻回複:“子曜你別管他,他自己有積蓄,而且我早打聽過了,胃鏡檢查根本花不了幾個錢,他就是見不得你開心,故意在這個時間點找存在感。”
看著沈清漪發出的這行字,我忽然想起了去年我的生日。
那天我提前半個月就在群裏攢積分,幫溫景瀾洗了十雙鞋,幫宋知晚整理了三個季度的財務報表,才勉強湊夠了五十分。
我用這五十分兌換了一個願望,希望她們三個人能陪我過一次完整的生日。
沈清漪答應得好好的,還說給我準備了驚喜。
可到了生日當天,我做好了一桌子菜,從傍晚六點一直等到淩晨十二點。
蠟燭燃盡了一根又一根,她們始終沒有出現。
後來我在白子曜的朋友圈裏看到了答案。
白子曜養的狗那天晚上有些拉肚子,她們三個人陪著白子曜在寵物醫院守了一整夜。
沈清漪第二天回來,隨手把一條白子曜挑剩下的男士圍巾扔給我,揉著眉心說。
“阿珩,人命關天,小動物也是條命,你過生日年年都有,子曜的狗要是出了事,他一個男孩子會受不住的。”
“而且景瀾說了,你昨天做的菜沒放進冰箱壞掉了,屬於嚴重浪費糧食,之前的五十分作廢,生日願望以後再補。”
原來從那麼早開始,我在她們心裏的分量,就已經連白子曜養的一隻寵物狗都比不上了。
我看著群裏最新的積分表,我的分數已經變成了“-67分”。
溫景瀾甚至在群裏立下了新群規。
“積分低於負五十分者,剝奪群內一切發言權,必須通過無償為高積分成員服務來贖罪。”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看到我醒了,臉上露出一絲欣慰,隨即又變得憤慨。
“你總算醒了,剛才真是把我們嚇壞了,你那些所謂的朋友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能冷漠到這種地步?”
我扯動幹裂的唇角,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護士姐姐,能幫我把手機扔進垃圾桶嗎?”
護士愣了一下,看著我毫無血色的臉,眼圈微紅。
“別慪氣,為了那種人不值得,你好好養病,以後離她們遠點。”
我閉上眼,剛想點頭,被護士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沈清漪”三個字。
我看著那個名字,腹部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用扔了,幫我掛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