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陛下登基前夜，公主府大擺宴席。

裴照夜坐在蕭琦玉身側，我的位置卻挨著管事，正對著上菜的側門。

侍女送來一隻錦盒。

裏麵是我替裴照夜備下的封侯賀禮，一方前朝名硯。

“殿下吩咐，請駙馬親手呈過去。”

我拿起錦盒，走到席前。

裴照夜沒有接，先端起酒杯。

“這些日子辛苦謝兄了。往後我留在府裏，少不得還要勞煩你。”

旁邊有人笑著接話。

“裴將軍隻管安心，有駙馬操持，哪裏還有煩心事。”

蕭琦玉沒有製止。

她看著我，像在等我喝下這杯酒，將先前的不快一筆勾銷。

我把錦盒放到桌上。

“賀禮已經送到。恰好諸位都在，還有一件事，請殿下做個見證。”

接任的管事臉色變了一下。

我轉過身。

“昨日驗庫，今日核賬，結果可出來了？”

他看向蕭琦玉。

蕭琦玉皺眉：“問你話，照實說。”

管事隻能站起來。

“五年賬冊皆已核清，銀錢、糧物均有憑據，庫中實數與賬麵相符，無虧空，也無未清外債。”

我點頭，請他將簽過字的交接單呈上。

席間安靜了些。

方才說我隻會操持瑣事的人，低頭喝起了酒。

我又取出一疊借據。

“公賬已清，剩下的是私賬。裴家這些年從我這裏借走八千兩，借時都說等軍餉發下便還，如今將軍凱旋，也該給個日期。”

裴照夜的笑僵在臉上。

“謝兄今日談這個，不覺得掃興？”

“借錢時，將軍說絕不讓我為難。我信了，才替你湊齊銀子。如今請你歸還，怎麼反倒是我不懂事？”

蕭琦玉沉聲叫我名字。

我將最上頭那張借據攤開。

“殿下可以看看，落款是不是裴將軍的字。”

借據上的名字，滿座都看得見。

裴照夜想說什麼，我已經接著問：“將軍是認賬，還是不認？”

他嘴角繃緊。

“自然認。隻是銀錢尚未周轉開。”

“那就請寫下歸還日期。”

他隻能當眾寫下一個月，又解下腰間玉佩，壓在借據上。

我讓幕友收好，終於端起了酒杯。

裴照夜臉色稍緩。

可我沒有敬他，隻朝驗賬的管事舉了舉。

“這些日子，有勞。”

一杯酒盡，我解下駙馬佩玉，連同府庫印信，放到蕭琦玉麵前。

“交割完畢，請殿下收驗。”

她盯著那塊玉，神情驟然冷了。

“你什麼意思？”

我拿出那份府規，原樣放回她手邊。

“這份章程，我不答應。裴將軍今後的起居用度，也請殿下另尋人料理。”

“謝停舟，你非要在今日讓本宮難堪？”

樂聲早已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等我退讓，等我像從前一樣，替她把話圓回來。

我望著桌上的佩玉。

當年它送到手裏時，我曾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可以安身的地方。

如今還回去，也不過一聲輕響。

“臣隻是來交賬。”

我朝她行了一禮。

“賬已交清，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