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陸鳶明見他安安靜靜，沒有吵鬧，以為他想通了，神色鬆下來，跟他說：

“沉船案子了結了。等懷瑾明天領了賞回京城，我騰出幾天，陪你出城走走，好不好？”

宋既白垂著頭，聲音平靜：“好。”

陸鳶明這才放心，帶著江懷瑾離開。

夜深，宋既白獨自坐在油燈旁，用沒受傷的手拿起針線，笨拙地把母親破損的荷包縫好。

縫完荷包，他站起來，把幾件舊衣服塞進一個小小的包袱，連同盤纏，放在門後。

臨安城裏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值得他留戀的，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開渡前一晚，臨安下了入冬第一場雪。

偏房擺好了一桌簡單的飯菜。

宋既白坐在桌邊，燈油一點點燒下去，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姑爺，小姐讓我過來傳話，江公子今晚要整理離城卷宗，還有幾筆賬目，得小姐陪著核對。今晚晚膳小姐不過來了，您自己先吃，不用等。”

宋既白神色淡淡的，抬都沒抬眼：

“知道了。”

他沒有像從前那樣追問江懷瑾什麼時候走，也不問陸鳶明要忙到幾時。

他拿起筷子，就著涼掉的青菜，把碗裏的糙米飯吃完。

吃完，端著碗筷到井邊洗淨放好，又把屋裏桌椅擦幹淨。

他在屋子裏慢慢走了一圈。

桌案上，所有他經手的驗屍圖樣、案卷批注，全都擺放整齊。

除了帶走自己幾件舊長衫，陸府的東西，他一樣沒拿。

宋既白坐到桌前，鋪開一張素箋，蘸好墨。

他本來想寫和離書，或是留下幾句話。

可筆尖懸了很久，最後一個字都沒有落下。

這三年本就是他一個人的執念，臨走不必再多糾纏。

官府那邊的落籍手續，等他走遠之後，自會按規矩辦。

他不想再留在這兒，等一句永遠不會放在心上的解釋。

他把白紙湊到燭火邊上，看著紙燒成灰燼，跟著夜風散掉。

另一邊主院，燈火還亮著。

陸鳶明幫江懷瑾核對完最後一筆賬目，江懷瑾笑著跟她道別。

陸鳶明心裏莫名發慌，總是想起宋既白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回想這幾日，就算被冤枉偷玉扣，他也沒有爭辯吵鬧，她鬆了口氣，隻當他磨平性子，願意安分下來。

“總算懂事了。”

陸鳶明轉頭吩咐丫鬟：

“既白胃寒，明天天亮之前，讓小廚房燉一鍋他愛吃的紅棗粳米粥，明天一早，我親自送到偏院，跟他一起吃。”

天色蒙蒙亮，泛著青白。

宋既白推開偏院厚重的木門。

他沒有去找任何人道別，要走，就走得幹淨。

他順著僻靜的青石小巷，從陸府不起眼的側門走出去。

宋既白裹緊單薄長衫，混在人流裏，走出臨安城門，沿著去往南渡碼頭的路往前走。

江風吹過來，寒氣刺骨，可他心裏格外輕鬆。

封渡鎖住的隻是江上航道，水路以後或許還會再開。

但宋既白清楚，他不能再等了。

他怕再多留一陣，陸鳶明再擺出一點溫柔，他又會心軟，替她找借口留下。

天地寬闊，南下的客船揚起巨大的風帆，他要去新的地方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