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婚第三年，宋既白要進妻子的院子，依舊像外人一樣站在門外，等小廝進去通傳。

他在衙門做仵作，陸鳶明從小養在富貴人家，嫌他身上洗不掉屍臭味。

這次兩人說好一同吃晚飯，他提前下值，拿艾草水擦洗身子。

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拿硬毛刷仔細清幹淨每一處指甲縫。

他站了一刻鐘，才見小廝慢悠悠掀簾子。

小廝語氣敷衍：“跟我進來吧。”

他掀開花廳的暖簾，裏麵根本不是單獨的二人晚飯。

一屋子人正推杯換盞、說笑不停。

陸府有頭有臉的親眷、城裏有名的公子哥坐滿一桌，陸鳶明坐在主位。

身側挨著穿月白錦袍的江懷瑾，這人前些日子剛從京城回來。

陸鳶明正笑著聽江懷瑾說話，看見宋既白掀簾進來，臉上笑意立刻收了。

隻有冷風直灌的下首，單獨放了一張缺角的圓凳。

江懷瑾問陸鳶明：“這位是？瞧著麵生得很，陸府何時添了這樣規矩的隨從？”

宋既白站在原地看向陸鳶明，隻要她肯說一句“這是我夫君”，今晚所有難堪他都能咽下。

陸鳶明拿起酒壺，平靜移開視線：“不是什麼隨從，是衙門裏當差的仵作。”

江懷瑾“哦”了一聲，眼底浮起輕視，身子悄悄往後挪了挪。

陸鳶明像是沒看見宋既白僵住的模樣，看著他開口吩咐：

“懷瑾身子弱，方才多喝了兩杯酒，嫌桌上的參雞湯涼了發膩。你既然來了，就去後廚撤了這碗，另盛一碗滾燙的端過來。”

宋既白垂在袖中的手攥緊，一動沒動。

陸鳶明眉間壓出冷痕，壓低聲音催促警告：

“還愣著做什麼？懷瑾打小脾胃就嬌貴，不吃丁點蔥花，盛湯的時候仔細些，把蔥沫挑得幹幹淨淨再端上來。”

話音剛落，一旁的遠房表親笑著舉起空茶盞遞過來：

“宋仵作是吧？既然順手，順便把這壺裏的凍頂烏龍也給江公子添滿，眼皮子活絡點。”

旁邊響起幾聲輕笑，眾人看宋既白的眼神，和看待院裏灑掃的小廝沒有兩樣。

陸鳶明聽得清清楚楚，明知眾人在折辱他，卻半點沒有阻攔。

她夾起一塊剔好刺的魚肉，放到江懷瑾麵前碟子裏，輕聲道：“趁熱墊墊。”

滿屋酒氣混著飯菜香氣，刺得宋既白心口發沉。

他沒有接那隻遞過來的茶盞，上前一步，端起江懷瑾麵前那碗微涼的雞湯。

江懷瑾臉上掠過幾分得意，正要道謝，宋既白卻把湯碗重重擱在桌子正中。

瓷碗撞上桌麵，湯汁濺到江懷瑾昂貴的雲錦袖口。

“宋既白！你發什麼瘋？”

滿桌賓客瞬間安靜下來。

宋既白挺直脊背，迎著她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頓：

“陸姑娘，三天前你差人給我遞信，說今夜有要事，約我同桌用飯。我是按約來赴宴的，不是來替你伺候客人的。”

江懷瑾袖口沾了湯汁，臉色青白交錯。

陸鳶明冷聲道：

“懷瑾是府上的貴客，你不過是順手幫個忙，何至於這般小肚雞腸，非要在人前叫客人難堪？你平日裏在衙門也是這般不識大體麼？”

江懷瑾擺出大度的模樣勸道：

“鳶明，罷了，宋仵作想來也是有骨氣的人，是我不該勞動他。”

陸鳶明聽完，看向宋既白的眼神越發嫌惡冷淡。

宋既白的目光掃過滿桌酒菜，落在風口那張缺角的凳子上。

成婚三年，為顧著陸鳶明看重的名門聲譽，人前他忍氣吞聲，人後處處小心。

就連她嫌他晦氣、要分房而居，這荒唐規矩他也全都應下。

他原先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熬上三年，再硬的石頭也該焐熱。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看清，在陸鳶明眼裏，他這個明媒正娶的丈夫，還比不上江懷瑾隨口挑剔的一口熱湯。

“既是貴客，陸姑娘便好生招待著吧。”

他平靜說完，大步走進門外漆黑的夜色裏。

身後傳來陸鳶明的怒斥，還有旁人低聲勸解的動靜，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冬日的夜風濕冷刺骨，把他身上殘留的艾草香氣吹得一幹二淨。

宋既白獨自走在空曠的長街上，不知不覺走到南城城門下。

城門邊的青磚牆前，幾名差役提著燈籠，正往牆上刷糨糊貼官府告示。

一個差役對著同伴開口：“抓緊貼，別等晚了，進城出城的人漏看了。”

宋既白停下腳步，看向那告示。

南渡六日後封渡修堤，通商客船盡皆停航。

陸路南下難行，水路是唯一的活路。

一旦封渡，整條大江要封鎖整整三個月，尋常人根本沒法通航。

宋既白盯著告示上標注的最後通航日期，反複看了兩遍。

還有六天。

他抬眼望向城西，夜色裏陸府一片燈火通明。

他眼底最後一點念想，徹底熄了。

等六天後南渡的巨鎖落下，這臨安城裏的一切，都和他再無半點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