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晚音把紙丟進鐵盤,轉身走出鐵門。
一個男人從陰影裏出來。
沈硯舟生母那邊的遠房表舅,當初靠沈硯清幫忙才進衛生所做看護,本是個無賴。
“大外甥,別怪表舅不留情。你弟弟受多少罪,今天你就得受十倍。”
沒有麻藥。
兩根粗銀針狠狠紮進他兩側太陽穴,直透骨縫,人中、百會、湧泉,一一刺入。
電閘合上。
劇痛如海嘯席卷大腦,電流撕扯每一根神經。
沈硯清抽搐不止。
“呃啊啊啊啊!”
慘叫在地下室回蕩。
汗水血水淚水浸透全身。
一遍又一遍。
每次昏死,就有一盆冰雪水兜頭澆下,再加大電流把他拽回清醒。
整整七天七夜,暗無天日。
他的記憶飛速崩塌,記不清姥姥的模樣,記不得小院的大楊樹,忘了自己畫過的精密圖紙,到最後,那個大雪裏舍命為他求壽的少女輪廓,也在無休止的電擊下撕成碎片,化為虛無。
第七天黃昏,鐵門推開。
皮肉潰爛的沈硯清被解開繩索,扔在門外雪地裏。
他木然癱坐,手指都難以彎曲。
急促的腳步聲靠近。
顧晚音跑來,紅著眼跪在雪地上,抖開一件嶄新的羊剪絨大翻領棉襖,想裹住他傷痕累累的身子。
“硯清……都結束了,我沒想到會傷成這樣。跟我回家,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沈硯清遲鈍地抬頭,目光掃過她淚痕交錯的臉,隻剩一片死寂荒蕪。
他微微側身。
那件棉襖順著肩膀滑落,掉進肮臟雪泥。
擠出微弱卻無比堅定的聲音:
“走吧。”
“我這輩子,再也不想看見你。”
顧晚音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胡同口的護士高聲急喊:
“顧晚音同誌!快回醫院!沈硯舟醒來看不到你,正在病房摔東西割腕!趕緊過去!”
“割腕”兩個字瞬間擊潰了她。
她看看雪地形如枯槁的沈硯清,又望向護士,掙紮隻持續兩秒。
“硯清,你等我,我處理完硯舟的事馬上回來接你,千萬等著!”
她咬咬牙轉身朝醫院狂奔,再沒有回頭。
沈硯清在雪地裏趴了很久,四肢凍得麻木,才撐著凍硬的胳膊,一點點從泥雪裏爬起來。
他一步步挪回廠區東邊破舊的廠衛生所。
天完全黑透,屋裏隻亮一盞昏黃白熾燈。
值班老衛生員正收拾銀針,看見滿身血汙、形容枯槁的他吃了一驚:
“同誌,你這是怎麼回事?”
沈硯清慢慢坐到冷硬的木椅上,卷起破爛棉襖袖子,神情平靜得像一尊石像。
“大夫,我來做最後一回電針。”
老衛生員長長歎了口氣。
冰涼的酒精棉球擦過皮膚,銀針找準穴位刺入。
老衛生員手搭在電療儀旋鈕上,低聲提醒:
“小夥子,這是第七療程最後一次。做完,很多舊事,你大概率就再也想不起來了。”
沈硯清閉上雙眼,蒼白的嘴角浮起一絲釋然:
“這樣最好。”
電閘拉下。微弱電流在腦海激蕩,劇痛裹挾著混沌黑暗撲麵而來。
老衛生員緩緩轉動旋鈕,輕聲歎息:
“最後一針,罪受完,往後你就過屬於你自己的好日子。”
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之前,一滴滾燙渾濁的眼淚。
從沈硯清凹陷蒼白的臉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