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殿下怎麼哭得這麼傷心？

才剛上手揉了兩下。

“嘶！！”

一股仿佛被烙鐵正麵燙穿眼珠子的劇烈灼痛，猛地從眼瞼炸開。

謝景恒渾身劇震，差點當場慘叫出聲。

那股霸道至極的辛辣氣息順著眼角瘋了一樣往眼珠子裏鑽，他越是下意識去揉，痛感反而愈發濃烈霸道。

不過眨眼功夫，謝景恒那雙原本深情款款的星目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充血紅腫，兩道火辣辣的淚水流得比戚晚棠方才還要洶湧十倍，連帶著鼻涕都不受控製地往下淌。

“殿下？”

戚晚棠眨了眨泛紅的狐狸眼，驚訝地看著他瞬間腫成核桃仁的眼睛，嗓音柔弱又無辜，“殿下這是怎麼了？怎的哭得比臣女還要傷心？”

滿堂賓客定睛一看，也都呆住了。

隻見五皇子殿下雙目赤紅高高腫起，眼皮腫得隻剩一條細縫，涕淚橫流，偏偏嘴角還死死咬牙維持著方才那副溫柔微笑，整張臉扭曲得活像剛被馬蜂窩蟄過一般。

就算要大婚了，也不至於如此激動吧？

“無、無妨......”

謝景恒辣得眼前陣陣發黑，眼珠子火燒火燎地疼，卻礙於滿堂賓客不敢失態，隻能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本王......本王隻是迎娶晚棠，喜極而泣！”

戚晚棠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目光越過還在飆淚的謝景恒，緩緩落在了他身後三步外那個低頭捧著描金喜盤的“清秀小廝”身上。

看著他還要勉強撐住的笑臉，她胸口那股悶氣終於散了一點。

戚晚棠拿帕子擋住唇角，將笑意壓回去，眼角的淚還沒擦幹，目光已經沉了下來。

那小廝身段纖細，雙腿並攏站立時透著股扭捏的怯意，寬大的皂隸服領口遮不住雪白纖細的脖頸。

再細看去，那人左耳垂上有一點未曾長合的極淡耳洞痕，垂在喜盤邊緣的左手腕內側，隱約露出一截殷紅欲滴的南海血玉鐲。

那本是鎮國公府當年備下，後來交由謝景恒保管的訂婚信物！

小廝的身份自然不必再猜。

柳如煙。

她竟真膽大包天，敢女扮男裝，混進她鎮國公府來看她的笑話！

戚晚棠的目光在那截血玉鐲上停了停，才緩緩移向那人的臉。

原來就是她。

那一早從金字裏聽見的名字，終於有了眉眼。

戚晚棠沒有急著開口，隻把帕子一角撚進掌心，先記住了這張臉。

恰在此時，喜娘滿麵春風，用雕花漆木茶托端著一盞剛拿滾水沏好的辭親茶走上前來：“吉時已到，請新嫁娘飲過辭親茶，這便起轎吧！”

戚晚棠伸出纖纖玉手，接過那盞燙得冒白煙的茶碗。

她垂眸輕輕撥開茶蓋吹了吹滾燙的茶沫，抬眼看向那個正偷偷抬眸打量她輪椅的清秀小廝，眼尾那顆朱砂痣輕輕一揚，露出了一個甜美至極的笑容。

“殿下眼睛腫成這樣，怕是被風沙迷了眼。”

戚晚棠托著茶碗，柔聲細語地看向謝景恒身後，“後頭那位捧喜盤的小哥看著機靈，還不快上前一步，替你們殿下擦擦？”

被點到名的柳如煙心頭一跳。

她骨子裏心高氣傲，總覺得這些高高在上的京城貴女也不過徒有家世虛名，論容貌才情半點比不上自己。

今日她特意向謝景恒討了這差事混進迎親隊伍，本是想親眼瞧瞧這位名動京華的將門貴女被春桃毒啞後，在自己跟前卑微狼狽的可憐相。

誰知戚晚棠非但嗓子好端端的，一身正紅嫁衣襯得眉眼明豔逼人，華貴動人，反倒是謝景恒涕淚橫流，狼狽至極。

這會兒眾目睽睽之下被叫上前，柳如煙雖滿心不甘，卻怕當眾露了馬腳，隻得硬著頭皮把頭埋得更低，捧著喜盤往前邁了一步。

才剛走到輪椅旁。

戚晚棠像是要把茶盞遞回給喜娘，手腕在雕花木托下微不可察地一斜。

“哎呀！”

一聲輕呼未落。

“嘩啦——”

燙得直冒白煙的辭親茶，連茶水帶滾燙的茶葉結結實實砸在了柳如煙隻穿了一層薄布靴的腳背上。

沸水瞬間浸透薄布。

鑽心的劇痛直衝頭頂，柳如煙哪裏還顧得上壓嗓子，一道尖細嬌媚的女子慘叫當場脫口而出：

“啊！好燙！”

她手裏的描金喜盤“哐當”摔在地上，整個人疼得臉色煞白，抱著瞬間燙紅的腳背跌坐在青磚地上，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

滿堂喜樂戛然而止。

前廳內外的賓客全都愣了一下，起初隻當是哪個毛手毛腳的小廝被燙著了，可那聲慘叫餘音未落，離得近的幾名勳貴夫人便齊齊變了臉色，麵麵相覷。

“方才那聲叫喚......怎的聽著怪怪的？”

“嘶，哪裏是怪，那分明是個女子的嗓音！”

眾人狐疑的目光刷地聚集到地上那名小廝身上。

方才這人一直低頭捧著喜盤縮在後頭，沒人留意，如今跌坐在地、烏紗小帽歪在一旁，眾人才看清那過於白皙尖俏的下巴，還有抱腳時從寬大皂隸服袖口滑出來的一截纖細手腕。

“你們快看那身段和手腕，哪有半分男子模樣？”

“五殿下今日來鎮國公府迎親，怎會在儀仗裏塞了個女扮男裝的年輕姑娘？”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賓客們看謝景恒的眼神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謝景恒臉色驟變，顧不得火辣辣劇痛的腫眼，下意識彎腰伸手去扶柳如煙的胳膊：“煙......”

一個字剛到嘴邊。

忽而感覺一道如刀般冷厲的目光直刺過來。

謝景恒敏銳地轉頭看去，隻見四哥戚季昀正抱臂立在廊下，右手大拇指已按上了腰間九節金鞭的鞭柄，似笑非笑地盯著謝景恒伸出去的手。

謝景恒後背一寒，理智瞬間回籠。

煙兒肚子裏還懷著他的骨肉，方才跌坐在地本就凶險.

可今日鎮國公府賓客雲集，一旦讓人知道他大婚當日帶了個外室女扮男裝上門迎親，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清譽當場就得毀於一旦，鎮國公府更不會善罷甘休！

電光石火間，謝景恒伸出去的手順勢托住柳如煙的胳膊，避開地上的碎瓷片將她穩穩扶起.

指腹在她手腕上極快地輕輕一按示意她噤聲，麵上卻不得不板起臉來沉聲訓斥：

“毛手毛腳的，還不快退下！本王念你醫術精湛，才允你換了男裝隨行照看，怎的連個喜盤都端不穩，倒叫皇子妃受驚了！”

柳如煙腳背燙得鑽心疼，正委屈得要命，可觸及謝景恒眼神，到底不敢當眾壞了他的大事，隻得咬著嘴唇把哭聲咽了回去。

謝景恒這才轉過身，頂著一雙高高腫起的核桃眼，麵不改色地向滿堂賓客拱手解釋：

“諸位見笑了，這位其實是本王特意從江南重金請來，替晚棠調理雙腿的隨行醫女。因今日迎親沿途隨侍不便，本王才允她暫換了小廝衣裳跟在隊伍裏，不想這丫頭沒見過大場麵，燙傷了腳失了儀態。

來人——快扶柳醫女下去冰敷塗藥，備軟轎先送回府中好生歇著！”

兩名五皇子府侍衛立刻會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一瘸一拐的柳如煙快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