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戀愛腦女配要下線了？

十月初八，宜嫁娶。

鎮國公府張燈結彩，十裏紅妝從朱雀街延綿至海棠院外，喜樂聲穿透雕花窗欞，震得妝台上的赤金步搖輕輕顫動。

戚晚棠坐在紫檀木輪椅上，任由大丫鬟雲珠替她綰發。

銅鏡中的少女烏發雪膚，容色明豔不可方物，唯獨那雙狐狸眼斂去了年少時的張揚鋒芒，眼尾一顆極淡的朱砂淚痣透出幾分久病的溫軟。

素白鶴氅嚴嚴實實地攏在膝頭，遮住了三年前墜崖廢掉的雙腿。

“小姐，吉時快到了。”

二等丫鬟春桃捧著一隻雕花白玉盒碎步入內，撲通跪在輪椅邊，滿臉堆笑瞧著戚晚棠。

“這是五殿下特意叮囑收好的天山續骨膏，隻剩最後一點藥底子了，讓您上轎前務必厚敷在雙膝上，免得一路顛簸受寒。”

身後，雲珠替戚晚棠戴好鳳釵，眼眶微紅地感歎：“五殿下對小姐真是情深義重，這三年對小姐百依百順、言聽計從，為尋此藥更是跑遍了江南險地，滿京城誰不羨慕小姐覓得良人？”

戚晚棠垂眸看著白玉盒，唇角不自覺地翹了翹，耳尖微熱，抬眼從鏡中輕嗔了雲珠一眼。

“就你嘴甜。”

話雖如此，唇邊的笑卻怎麼也壓不住，她不好意思再看雲珠，低頭撫平膝上的衣褶。

今日出嫁，她想讓他揭開蓋頭時，瞧見自己最好看的模樣。

十年前，戚晚棠無意落入太液池，她醒來時，謝景恒就守在榻邊，焦急地等著她醒來。

那時她還小，卻記住了睜眼便能瞧見他的安心。

後來少女心事漸深，滿京城那麼多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她偏偏隻愛尋他的身影。

三年前圍場遇險，她撲過去救他，墜崖時甚至沒來得及害怕。

醒來後，得知自己雙腿廢了，戚晚棠夜夜躲在被子裏哭，不敢問往後還能不能騎馬，能不能穿著嫁衣走向他。

後來二哥去北境雪山為她采藥，摔斷了三根肋骨，她心疼得直掉眼淚，謝景恒蹲在她麵前，眼眶一點點紅了，握著她的手貼上自己臉頰。

“晚棠，都怪我，是我沒護好你。”

他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聲音啞得厲害。

“我一定把你的腿治好。等你好了，我陪你去騎馬，去看你念了許久的塞外春色。”

他仰頭望著她，連握住她的手都在發顫。

“若好不了，我便背你去。你想去哪裏，我都陪著，絕不留你一個人。”

於是，這三年來，謝景恒將“百依百順”四個字做到了極致。

他曾當著鎮國公府滿門立誓，此生絕不納妾、唯她一人，哪怕她雙腿難愈，他也願做她一輩子的腿。

太醫叮囑傷體切忌動武動氣，謝景恒便握著她的手溫聲哄勸，讓她收起走馬擊劍的烈性子，安心在閨中靜養。

她便當真叫人收起自己練了許多年的九節金鞭。

使了多年的物件放進庫房時，戚晚棠的確有些舍不得。

可一想到謝景恒來時，又會蹲在輪椅前，握著她的手問今日好些沒有，那點不舍便輕易散了。

從前總嫌閨中無趣，如今每日盼著他來，竟也不覺得難熬。

藥再苦，聽他哄一句便肯喝，腿遲遲不見好，瞧見他眼底的倦色，反倒先心疼起他奔波辛苦。

雲珠也問過她，往後騎不了馬，連鞭也不舞了，當真不會悶麼？

她望著妝匣裏他送來的鳳釵，抿唇笑了。

有他陪著呢。

隻要往後的日子都有他，怎麼過，她都是願意的。

有謝景恒在，她便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女子。

“殿下費心了。”

戚晚棠輕聲應著，伸出纖白指尖，剛觸及盒中微涼的乳白藥膏——

嗡！

腦海深處猝然一聲錚鳴。

再定睛時，無數行金燦燦的文字憑空懸浮在半空，密密麻麻地滾動刷屏。

【來了來了，霸著正妃之位的戀愛腦原配終於要騰位置了！】

【等進了門困在後院，看她怎麼跟煙煙爭，最後落得個葬身火海、鎮國公府滿門抄斬的下場也是活該！】

【快敷吧！敷完這盒斷筋腐肌散，這雙腿就徹底好不了咯！】

【別罵謝景恒狠心，你失去的隻是雙腿和全族一百單八口人的性命，可謝景恒和煙煙失去的卻是純粹熾熱的愛情啊！】

戚晚棠指尖猛地頓住，雙眼不由睜大。

哪來的字？

她下意識往後避了避，目光追著那些金字移向半空。

上一行尚未看清，下一行便接連湧出，竟還在動。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抬手揉了揉。

那些字既沒散，也沒停，仍一行行從眼前滾過去。

竟不是她眼花了？

戚晚棠張了張口，想要喚雲珠來看看，目光卻猝然撞上“全族抄斬”四個字。

呼吸一下卡在喉間。

全族......是說她爹娘，還有哥哥們？

指甲擦過白玉盒沿，輕輕一響。她攥緊了藥盒，背脊發涼，一時竟分不清是這些憑空冒出的字更駭人，還是字裏那場尚未發生的禍事。

她眼睫微顫，借著抬手扶正鳳釵的動作，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

雲珠正低頭整理喜帕，春桃正仰著臉催她塗藥，屋內安靜如常，誰也看不見半空裏那片觸目驚心的金色文字。

半空中的彈幕見她不動，催促得愈發急切。

【這戀愛腦發什麼呆，快塗藥啊！耽誤了吉時怎麼給景恒和煙煙騰位置？】

【就是！她還真以為景恒南下三年是替她尋藥呢？要不是為了她爹手裏的兵權，誰稀罕哄一個殘廢？】

【真續骨膏早給我們煙煙泡腳養身子了，連這白玉盒都是煙煙裝桂花頭油用剩的，就她還當成寶貝天天用呢，哈哈哈！】

【煙煙肚子裏都有景恒的骨肉了，她趕緊塗完這盒假藥乖乖上轎，快點走劇情，成全有情人不好嗎？】

荒唐。

戚晚棠第一反應便是荒謬，心頭騰起一股悶火。

不知是何方妖孽裝神弄鬼，竟敢在今日編排景恒哥哥，還拿她爹娘與兄長咒她。

煙煙又是誰？

景恒哥哥怎會做這種事？

他每回從江南歸來，都會先來海棠院見她，風塵未洗，連茶都顧不上喝，便先問她的腿還疼不疼。

二哥為她尋藥摔斷肋骨，還是他親手將這盒續骨膏交到她手裏，叮囑她一定要日日敷用。

那樣溫柔妥帖的人，怎麼可能拿二哥換命的藥去給旁人泡腳，又怎麼會拿假藥害她？

戚晚棠垂眸看向手中的白玉盒，指尖微緊。

這盒子她摸了大半年，分明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怎可能是什麼桂花頭油？

她倒要看看，這半空裏的鬼話能編到幾時！

隻要打開瞧一眼，便知這些字全是胡言亂語。

她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慌亂，看向春桃手中的藥盒。

盒底確實隻剩薄薄一層藥膏了。

這藥是景恒哥哥親手給她的，她若連塗都不敢塗，豈不是真信了那些鬼話，白白辜負了他一番心意？

戚晚棠深吸一口氣，從春桃手裏拿過白玉盒。

春桃一愣：“小姐，奴婢替您挖出來便是......”

“不必。”

今日出嫁，這最後一點藥，她想自己敷。

盒底的藥膏不多，用指尖不大好取，戚晚棠拔下發間銀簪，拿簪尾伸進盒底，想將邊角那點藥膏攏在一處。

誰知簪尾剛貼著盒底輕輕一刮——

“哢。”

原本平整的盒底竟鬆動了一下，翹起一道細縫。

戚晚棠一怔。

她還當自己手重刮壞了玉盒，忙拿簪尖去撥，那層薄玉內襯卻直接翻了過來。

底下赫然積著一層沒洗淨的淡黃舊脂，湊近一聞，還冒著一股甜膩的女子桂花頭油味，混著陳腐的腥氣，瞬間散了出來。

戚晚棠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都懵了。

分明就是尋常女子梳頭用的桂花頭油！

怎麼會這樣？

她死死盯著盒底那點桂花頭油，手腕一點點發起抖來，銀簪“當啷”一聲磕在盒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