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主子

當啷！當啷！

十幾個悍匪手裏的厚背馬刀脫手砸在碎石地上，激起一團團塵土。

那名手持鬼見愁黑旗的高大壯漢，更是雙手一鬆，任由巨大的戰旗傾倒在黃沙中。

在沈清歌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周圍這幫刀口舔血的凶徒呼啦啦跪倒了一整片，膝蓋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刀疤臉更是直接趴在地上，眼眶通紅，扯開嗓子嚎啕大哭起來。

“小主子！”

“您可算回來了！”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在荒涼的原野上回蕩，嚇得老黃馬打了個大大的響鼻。

沈清歌手裏的短刀僵在半空，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小主子？什麼小主子？

上一秒還滿嘴汙言穢語呢，下一秒直接跪地下了。

這群殺人不眨眼的惡徒，腦子莫非真的被關外的風沙吹壞了？

這群狂徒此時規規矩矩跪在地上，腦袋貼著黃沙，大氣不敢喘一下。

沈清歌握著短刀的右手沒有鬆懈半分。

她低頭看了看胸口垂下來的缺角墨玉，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大漢。

這幫惡徒變臉比翻書還快，方才還喊打喊殺，這會兒居然對著她嚎啕大哭。

她踩在刀疤臉胸口上的右腳稍稍用了點力氣，靴底碾過對方厚重的皮甲。

刀刃往下壓了半分，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

“閉嘴，收起你的貓尿。”

沈清歌眼眸清冷，嗓音平穩又帶著寒意。

“少在這兒裝瘋賣傻，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認識這塊玉？”

這荒山野嶺的，突然冒出一幫凶神惡煞管自己叫小主子，換作誰都不可能輕信。

刀疤臉被踩得悶哼了一聲，卻半點不敢掙紮。

他抬起滿是厚繭的大巴掌，左右開弓，結結實實抽了自己四個大嘴巴。

“啪！啪！啪！啪！”

耳光聲清脆響亮，嘴角立刻滲出了血沫子。

“小的該死，小的狗眼無珠！剛剛還冒犯小主子”

“回小主子的話，小人胡彪，是黑水關前哨統領。”

胡彪一邊告罪，一邊小心翼翼抬起兩根手指，伸向自己肮臟發硬的皮甲內襯。

沈清歌眯起眼睛，刀尖向前遞了半寸，防備他暗藏機括。

胡彪動作很慢，手指發顫，從懷裏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

他雙手托著羊皮卷，高高舉過頭頂，腦袋重新磕回了碎石堆裏。

“小主子明鑒，這是關裏發下來的死命令，您瞧瞧就全明白了。”

沈清歌垂眸掃了一眼，左手一把扯過那卷羊皮紙，抖手展開。

羊皮邊緣已經磨得發黑，顯然常年被人貼身翻看。

上麵用極細的狼毫筆畫著一幅工筆圖，筆鋒淩厲老道。

正中央畫著的，正是她脖子上戴了十八年的缺角墨玉，連玉身邊緣缺損的裂紋都分毫不差。

旁邊還注著密密麻麻的小楷，詳細拆解了玉牌正中那道古怪梵文的七處轉折。

不僅如此，羊皮卷下半截還畫著一件嬰兒繈褓的樣式。

上麵標明了雲錦的產地、經緯織法，甚至連九轉蓮花金線的收針倒勾，都用朱砂紅筆清清楚楚圈了出來。

這圖紙的精細程度，外人絕不可能隨意仿造。

沈清歌握著羊皮卷，腦海中思緒翻湧，胸口有些發堵。

原來茶館說書先生嘴裏傳得沸沸揚揚的惡人尋親，原來都是真的。

沈清歌收斂住眼底的情緒，麵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她收回踩在胡彪胸口的腳，單手解開肩頭背著的粗布包袱，將舊包裹抖開一角。

雲錦繈褓露出一角，金線繡成的九轉蓮花在幹燥的陽光下流轉著奪目的色澤，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這東西一露出來，跪在後頭的幾十名黑水關騎兵全都抬起了頭。

那幾個滿臉橫肉的魁梧漢子，眼圈瞬間紅了大半。

“九轉蓮花！”

“是小主子的繈褓！”

沈清歌被嚇了一跳，重新拿刀抵在胡彪脖子上，厲聲道：

“少給我打謎語！講清楚！為什麼叫我小主子，還有這個圖紙是怎麼回事！”

胡彪趴在地上，再次把腦袋重重磕向地麵，砰的一聲悶響，額頭頓時擦破了皮，鮮血順著那道貫穿刀疤流淌下來。

“小主子，您有所不知，黑水關哪是什麼犯人坑啊！那是鎮國公府的鎮守地！”

“北境挨著蠻子地界，關內還有京城各路勢力的眼線。名聲要是搞得太好，今天這個巡按來查，明天那個細作來探，煩都煩死了！隻有把這兒傳成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殿，那些心懷鬼胎的雜碎才不敢往裏頭鑽！”

胡彪嗓門粗糲，帶著哽咽。

“十八年前那一戰太慘烈，世子爺和世子妃雙雙戰死，敵軍連營帳都燒成了焦炭。”

“大夥兒都以為您剛滿月就跟著爹娘一同去了，老國公一夜白頭，萬念俱灰，這才帶著咱們退守北境絕地。”

沈清歌聽得心頭重重跳了兩下，有些不敢置信。

所謂的凶徒絕地竟然是威震邊疆數十年的鎮國公府？

但她並沒有輕信他的話，警惕的看著他：

“就算黑水關是鎮國公府的地盤，這跟我有什麼幹係？”

“小主子，您糊塗啊！”

胡彪急得直拍大腿，指著她手裏的羊皮圖紙和繈褓：“這萬兩黃金的懸賞令，就是老國公親自下的命令！”

“一個月前，當年伺候世子妃的老仆咽氣前托人送來一封血信，老國公才知道您當年被人半路掉包，僥幸活了下來！”

“這才緊急貼出懸賞，花費萬金全力搜尋小主子的消息！”

沈清歌握著刀柄的指節發白，聽到這話滿是驚訝。

她原以為黑水關即便真跟自己有親緣，頂多也就是某個落草為寇的亡命之徒。

誰能料到，站在關外的根本不是什麼土匪惡霸，而是當年手握重兵、名震天下的鎮國公！

那個被侯府當成牲口使喚了八年、嫌她粗鄙丟人的假千金，親祖父竟然是鎮國公？

沈清歌站在原地，任由風沙掠過自己發梢。

原來這世上竟然真有人記掛著她，甚至不惜耗費萬兩黃金。

她胸口沉甸甸地發堵，說不出是酸是澀。

當年侯府接回沈楚楚時，侯夫人也曾摟著沈楚楚哭得死去活來。

可扭頭看向她這個養女，眼裏剩下的隻有掩不住的挑剔與厭煩，嫌她規矩學得慢，嫌她性子冷硬不討喜，罵她粗野無知，上不得台麵。

若是那位老國公見著自己的親孫女是個粗俗無知、渾身臟兮兮的模樣，會不會同樣嫌她丟了門楣，甚至後悔大費周章地把她找回來？

沈清歌唇角微抿，搖搖頭壓下翻騰的心思。

罷了，大不了再走就是了。

“起來吧。”

她淡淡開口，聲音清脆幹脆，聽不出太多起伏。

“既然是自家人，就別跪在地上丟人現眼。”

胡彪聽到這話，臉上頓時樂開了花。

他胡亂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血和鼻涕，咧著大嘴從地上爬了起來。

“小主子教訓得是，弟兄們，都給老子麻利地滾起來！”

胡彪轉頭踢了旁邊的持旗大漢一腳，滿臉堆笑地湊到沈清歌身前。

“小主子，您受苦了，這老黃馬腳力不行，您騎這匹雪裏飛！”

胡彪伸手就去牽身後那匹高大駿馬的韁繩。

沈清歌剛要抬腳走向戰馬，耳廓微動，瞳孔驟然一縮。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