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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認親宴當晚,陸家莊園燈火輝煌。

莊園前庭停滿了各大頂級門閥的座駕,京圈名流權貴幾乎悉數到場。

我身著那一襲微調完美的月白色極簡禮服,自旋轉樓梯頂端拾級而下。

周身未飾金玉。

唯有領口處別著一枚極細的白金領針,將脖頸與下頜勾勒得清冷而淩厲。

原本觥籌交錯的大廳,在我踏入視線的瞬間,驟然安靜了半拍。

我能清晰察覺到無數道探究的視線彙聚而來。

有驚豔,有疑竇,亦有掩蓋不住的輕慢。

“那便是陸家在鄉下散養了十八年的真少爺?”

“相貌倒是一副好皮囊,隻是這身行頭,未免太過素寒了吧?”

“聽說脾氣乖戾得很,回府第一天便將子佩少爺給氣哭了。”

“泥坑裏爬出來的草莽,縱使換上錦繡華服,骨子裏的寒酸短淺也是洗不掉的。”

幾位世家公子聚在角落,壓低嗓音肆意譏笑。

我目不斜視,步伐沉穩地踏下最後一級台階。

陸子佩身著一套極盡奢華的酒紅色天鵝絨燕尾服,胸前別著碩大的碎鑽胸針,宛若一隻花哨的公孔雀迎了上來。

祁昭華一襲墨黑晚禮裙立於他身側,二人端的是郎才女貌。

“哥哥,你總算下來了。”

陸子佩極為熟稔地抬手去拉我的臂膀,仿佛昨夜的齟齬從未發生。

“賓客們都盼著見見陸家真正的大少爺呢。”

他不由分說地將我引至長桌一側,此處陳列著琳琅滿目的西式冷餐。

周圍的賓客紛紛駐足圍攏,眼底皆是等著看戲的玩味。

“哥哥,離正式開席尚有時辰,你先用些點心墊墊饑吧。”

陸子佩轉頭,向一旁的侍應生使了個眼色。

“去將我特意為哥哥備下的那套王室銀餐具呈上來。”

侍應生領命,迅速端上一柄鋪著深藍天鵝絨的托盤。

托盤之上,陳列著整整十八件製式古怪、花紋極度繁複的純銀餐具。

從食蠔專用的小銀叉,到剔骨異形細刃,儼然是歐洲老牌貴族在繁文縟節鼎盛時期用來炫耀門第的古物。

在尋常酒會冷餐上拿出此物,分明是處心積慮的刁難。

周遭傳來幾陣壓抑的低笑。

幾位公子哥交頭接耳,滿麵戲謔。

陸子佩挑起一柄構造繁複的長柄鏤空銀叉,笑得人畜無害。

“哥哥在田野間怕是未曾見過這等物件吧?”

“無妨的,這些舊派王室規矩向來繁複冗雜,我們當初亦是苦學多年。”

他欺身向前,用唯有近處幾人能聽見的細弱聲音柔聲道。

“若是哥哥當真辨不出用法,直接用手抓著吃也無妨。”

“今日在場的皆是體麵世交,沒人會明著笑話哥哥粗野的。”

立於一旁的祁昭華亦適時啟唇,聲線清冷平靜。

“景行弟弟,不必勉強逞強。”

“不通西式禮法算不得什麼奇恥大辱,敢於正視出身的不足,方顯男兒磊落。”

不遠處的陸令儀手持香檳,冷眼旁觀。

崔婉清則微偏過頭去,眉宇緊鎖,似是不忍目睹親生骨肉即將當眾出乖露醜。

全場屏氣凝神,皆在等待這個鄉下少年麵紅耳赤、無地自容的崩潰瞬間。

我斂眸,淡淡掃了一眼那套泛著森寒銀芒的古舊餐具。

隨即抬起眼簾,嘴角泛起一抹極淡的冷哂。

跟我比規矩?

爾等不過井底之蛙。

我甚至未曾多看一眼陸子佩遞來的那柄銀叉。

起手、抖布、沉肘,動作利落而優雅地將純白餐巾覆於膝上。

緊接著,我的長指極為精準自然地自托盤深處挑出一柄冷門至極的珍珠柄異形刀。

持握的角度精準得宛如經由量角規丈量過一般。

切分、挑送、入口,咀嚼間下頜骨線條收放克製,沒有一絲一毫的儀態拖遝。

整套王家核心筵席禮儀從容不迫,風骨卓絕,貴不可言。

四下的嘲弄輕笑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定格,仿佛見到了不可思議的奇跡。

陸子佩臉上的得意硬生生碎裂成錯愕與驚恐。

祁昭華執著高腳杯的指節亦猛然收緊,目光微顫。

我順勢執起侍者托盤中的香檳杯,正欲啟唇。

宴會大廳那兩扇厚重的浮雕大門猛然自兩側推開。

數名身著筆挺黑色西裝的外籍保鏢神色肅穆地分列開道。

一位滿頭銀絲、通身流淌著古老歐洲貴族氣韻的外國貴婦人,在眾人簇擁下信步邁入廳堂。

陸令儀眸光驟亮,立刻低聲向身側的陸子佩催促。

“子佩,你苦求多時的克洛德夫人到了。”

“速速上前問候,切莫失了結交頂峰名流的良機。”

克洛德夫人,全球禮儀界的泰鬥元老,多國王室爭相禮聘的終身顧問。

陸子佩慌忙整了整燕尾服,扯起最溫雅的笑靨快步迎上。

“尊敬的克洛德夫人,您好,晚輩陸子佩,久仰......”

然而他那充滿諂媚的話語尚未說完,克洛德夫人的目光卻未曾在他身上停留半秒。

她徑直穿過伸出右手的陸子佩,步履匆匆地邁向大廳中央。

在全場名流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這位權傾歐洲禮儀界的夫人,停在了我的身前。

“噢,我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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