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不著你趕,申時一到,我自然會走得幹幹淨淨。”
我咽下喉嚨裏泛起的腥甜,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劉三見我態度冷硬,也不好真把事情做絕,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申時一過,我就帶人來鎖門!”
看熱鬧的人群見沒有更熱鬧的戲碼,也陸陸續續散了。
吳嬸走前還啐了一口,嘴裏念叨著“晦氣”。
我關上門,脫下浸透血跡的外衫。
鏡子裏,左胸上一道猙獰的暗紅疤痕橫貫而過,由於剛才的拉扯,傷口裂開了一道小縫,正往外滲著血珠。
失去一顆心,另一顆心必須加倍跳動才能維持生機。
每跳一下,都牽扯著神經,痛入骨髓。
我從櫃子裏翻出僅剩的一點金創藥,抖著手倒在傷口上,疼得渾身發抖。
收拾行李其實很快。
這裏本就不是我的家,裴照留下的綾羅綢緞、金銀玉器,我一件都沒碰。
我隻帶了兩身換洗的粗布素衣,還有當年在山裏采藥用的小藥鏟。
以及,我娘留給我的一隻舊木簪。
剩下的銀票,是我賣掉這處宅子換來的。
裴照以為用一座宅子就能買斷我的一顆心,買斷我半條命。
他不知道,我轉手就把它賣了。
救他一命的因果,我拿錢兩清,往後兩不相欠。
收拾完包袱,我戴上一頂舊鬥笠,推門走了出去。
申時未到,街上卻突然熱鬧起來。
敲鑼打鼓的聲音從主街一路傳到巷子裏,幾個孩童拍著手在前麵跑。
“發喜錢了!發喜錢了!京城太子大婚,普天同慶啊!”
我停下腳步,站在陰暗的屋簷下。
一隊身穿猩紅緞袍的官差騎著高頭大馬,沿街灑下大把大把用紅繩係著的銅錢。
百姓們瘋了一樣湧上去撿,嘴裏高呼著萬歲。
“聽說了嗎?當朝太子爺裴照,今日迎娶定國公府的嫡長女崔若蘅為太子妃!”
“哎喲,那可是定國公府啊!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聽說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在咱們這微服私訪,回去就立了大功,皇上龍顏大悅,這才賜的大婚!”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進我的耳朵。
崔若蘅。
定國公府的千金。
裴照在信裏說,他大業未成,給不了我名分,隻能在後宮留個“常在”的位置。
原來,不是不能給名分。
是他要給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
他的大業裏有江山,有兵權,有名正言順的太子妃。
而我,隻是他續命路上順手采摘的一味藥引子。
用完了,便該識趣地爛在泥潭裏,連名字都不配被提及。
胸口那半顆心忽然劇烈地縮緊,痛得我幾乎站立不穩。
我抬手死死按住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痛了。
薛令寧,已經不痛了。
那個抱著你哭、說寧可死也不要你疼的少年,早在換心那一天,就死在手術台上了。
活下來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裴照。
我壓低鬥笠,避開擁擠撿錢的人群,徑直走向城南的騾車行。
水路封了,我便走旱路。
哪怕是翻山越嶺,我也絕不在這座城裏多留一刻。
“掌櫃的,去南嶺的騾車,現在就走。”
車把式數了數我遞過去的碎銀,咧嘴一笑。
“好嘞姑娘,馬上套車,您上車坐穩了!”
騾車在顛簸的黃土路上緩緩開動,車軲轆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撩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雲陽城的城門。
城樓上掛著慶祝東宮大婚的紅綢,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放下簾子,閉上雙眼。
從此山高水遠,裴照,你做你的儲君,我過我的殘生。
就在騾車駛出城門不到半個時辰。
一隊快馬自官道疾馳而來,馬蹄踐踏起漫天煙塵。
為首的青年身著錦衣衛副統領的玄色騎裝,腰懸佩刀,神色冷峻焦灼。
正是裴照的近身侍衛,謝青瀾。
“馭——!”
戰馬急停在城西那座清幽的小院門前,謝青瀾翻下馬背,大步跨上台階。
身後跟著的兩個暗衛提著沉甸甸的朱漆錦盒,裏麵裝著東宮特賜的珍稀雪蓮與補氣靈芝。
謝青瀾抬手叩門。
“薛姑娘,殿下大婚已畢,命屬下接您回京入別院靜養。”
門內一片死寂,隻有穿堂風刮過院落的呼嘯聲。
謝青瀾眉頭微皺,加重了力道。
“薛姑娘?屬下謝青瀾,奉殿下之命前來。”
依舊無人回應。
旁邊的隔壁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吳嬸探出半個身子,看見這群帶刀的軍爺,嚇得腿肚子直打哆嗦。
“官、官爺......你們找誰啊?”
謝青瀾轉過身,聲音沉冷。
“這院子裏的薛姑娘呢?”
吳嬸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指向院門上那把嶄新的銅鎖。
“回官爺的話......那薛姑娘,今天正午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