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一點半,日料聚餐結束。
他們四個人有說有笑地回到了辦公區,薛樂檸懷裏抱著一大束紅玫瑰。
鬱少澤手裏拎著幾個打包盒,隨手扔在我的桌角上。
“清禾姐,給你帶的壽司,沒花你的錢,懷安買的單。”
飯盒有些變形,裏麵的鰻魚壽司歪歪扭扭地擠成一團。
上麵還撒著一層厚厚的白芝麻。
我抬頭看著鬱少澤:“我重度芝麻過敏,吃一顆就會喉頭水腫。”
鬱少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後有些煩躁地撓頭。
“你怎麼事兒這麼多啊?一會兒燕麥過敏一會兒芝麻過敏。”
“樂檸就從來不挑食,給她帶什麼她吃什麼。”
薛樂檸抱著花走過來,滿臉歉意地把花放在桌上。
“對不起啊清禾姐,都怪我,點餐的時候忘了提醒懷安哥。”
“不過我剛才答辯拿了第一名,總監誇我的方案非常有前瞻性呢。”
“懷安哥為了獎賞我,把副經理辦公室的那張人體工學椅換給我了。”
那張椅子是我上個月自費三千多買給岑懷安的生日禮物。
因為他常年腰肌勞損,我特意跑了三家專櫃試坐才挑中的。
我轉頭看向岑懷安。
岑懷安鬆了鬆領帶,神情自若地走過來。
“樂檸最近趕方案腰椎不舒服,小姑娘骨頭軟,經不起折騰。”
“你那把普通的椅子坐著挺好的,等我下個月發了獎金,給你買個更好的。”
“對了,樂檸車裏味道重,我看你抽屜裏有瓶香薰噴霧,拿出來給她用用。”
他說著,徑直拉開我桌子最底層的私人抽屜。
那裏麵放著我母親生前留給我的最後一件遺物。
那是一瓶定製的薄荷草本舒緩噴劑,我哮喘發作時的救命藥。
也是母親去世前,用最後一點退休金托老中醫為我配的。
瓶身用紅色的細繩纏著,上麵掛著我母親親手刻的桃木小牌。
岑懷安知道這瓶藥對我意味著什麼。
以前我不小心磕碰了瓶子,他都會緊張地幫我檢查半天。
可現在,他連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抓起來遞給薛樂檸。
“拿去吧,薄荷味的,提神醒腦,噴在車裏正好散散味。”
薛樂檸接過去,對著空氣隨意地按壓了兩下。
“哇,味道真的好清涼啊,謝謝懷安哥,謝謝清禾姐!”
濃烈的藥香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藥,世界上僅剩的最後一小瓶。
“放下。”
我站起身,聲音低得發冷。
薛樂檸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一抖,瓶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桃木小牌當場摔裂成兩半,紅繩崩斷。
薄荷藥水順著地磚的縫隙迅速滲開,散發出一陣刺鼻的藥味。
“哎呀!碎了......”
薛樂檸驚呼一聲,慌忙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正好踩在桃木牌的殘骸上。
哢嚓一聲脆響。
碎屑徹底成了粉末。
管明廷和黎佩珊聞聲趕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什麼東西打碎了?”
薛樂檸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捂著胸口直掉眼淚。
“我不是故意的......清禾姐突然那麼大聲喊我,我手滑了......”
岑懷安一把將薛樂檸拉到身後,臉色鐵青地看著我。
“紀清禾!你吼什麼吼?不就是一瓶幾塊錢的噴霧嗎?”
“你至於嚇成她這樣嗎?她心臟本來就不好!”
鬱少澤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水漬,嫌棄地甩了甩鞋子。
“一股中藥爛樹皮的味道,難聞死了,碎了就碎了唄。”
“清禾姐,你現在怎麼變得跟個市儈潑婦一樣,一點涵養都沒有了。”
我沒有看他們,隻是慢慢蹲下身子。
我伸出手,一點一點把那些浸透了藥水的桃木碎末撿起來。
木刺紮進我的指甲縫裏,鑽心地疼。
可我的心口比手指更疼,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岑懷安見我不說話,隻顧著撿地上的垃圾,語氣稍稍緩和了一點。
“行了,別撿了,手不嫌臟啊?”
“不就是一瓶藥嗎?晚上下班我帶你去同仁堂,給你買十瓶行不行?”
“樂檸今天第一天轉正,晚上大家還要去唱歌慶祝,你別在這兒煞風景。”
黎佩珊拿著拖把走過來,直接推在我麵前的地磚上。
“讓讓,清禾,我得把地拖幹淨,等會兒領導要來巡視呢。”
拖把濕漉漉的布條直接擦過了我的手指,將剩下的藥末徹底衝散。
我慢慢站起身,將手裏的半截碎木握在手心。
“不用買十瓶。”
我看著岑懷安,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片死寂的冰涼。
“那是我媽留給我最後的東西,同仁堂買不到。”
岑懷安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間。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清禾,我......我剛才沒看清是那個瓶子,我以為是你平時買的普通薄荷水......”
薛樂檸在後麵抽抽搭搭地拉住他的袖子。
“懷安哥,我真的不知道是阿姨的遺物......清禾姐肯定恨死我了......”
“要不我賠錢吧,我賠兩千塊,夠不夠買個新的牌子?”
鬱少澤在一旁幫腔:“死者為大是不假,但活人還得過日子啊。”
“樂檸都道歉了還要賠錢,清禾姐你見好就收吧,懷安也是無心的。”
岑懷安像是抓住了台階,急切地從錢包裏抽出幾張現金塞給我。
“清禾,這件事是我不對,晚上的慶祝會你別去了,回去好好休息。”
“周末我陪你去墓地給阿姨掃墓,順便把求婚的事跟阿姨說一聲,好不好?”
他依然覺得,隻要拋出“結婚”這個誘餌,我就能咽下所有的屈辱。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幾千塊錢,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晚上你們好好玩。”
岑懷安鬆了一口氣,以為我又像過去一樣妥協了。
“那就好,下班我讓少澤送你回出租屋,樂檸那邊我來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