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玄小姐在靈堂那套融冰落鎖的推演很精彩,不過我們重案組辦案,講究的是解剖刀下的實證,從不信怪力亂神。”
淩晨兩點,市局重案組一樓筆錄室。
一隻骨節修長的手遞來一杯溫水。
說話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眉眼溫潤斯文,左手腋下夾著一份半敞的屍檢初檢夾,露出一角死者手部微距照片,正是市局特聘首席法醫顧問裴硯舟。
他剛從負一樓解剖中心上來,看玄渺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
裴硯舟看了林知夏錄下的視頻,認可玄渺對屍斑與方冰融化的痕檢分析,卻把她點破水煞、震開觀音像的手段當成了提前串通的魔術戲法。
玄渺剛簽完結案筆錄,聞言並沒有接那杯水。
警局走廊穿堂風冷,她左手還搭在主位上謝妄的西裝腕口邊汲取功德,隻抬眼掃了裴硯舟三秒。
“裴法醫不信怪力亂神,那你左肩怎麼酸麻得連端水杯都在用右手借力?”
裴硯舟端著紙杯的動作一滯。
玄渺下巴微抬,點向他白大褂左側領口:“你半小時前剛解剖完一具子時橫死的年輕女屍,橫死陰煞順著解剖刀進了你左肩肩井穴,現在左膀發木、後脖頸還冒涼風吧?”
裴硯舟鏡片後的目光微凝,失笑搖頭:“玄小姐又在用冷讀術詐人了,法醫剛下解剖台,肩膀勞損再正常不過。”
“福爾馬林可遮不住你右袖口蹭到的南洋屍油味,更遮不住你漏看的兩處死因鐵證。”
玄渺語氣平淡:“那具女屍表麵是急性心衰猝死,臟器無外傷,但你漏看了她左耳道內側軟骨深處。”
裴硯舟捏著屍檢夾的指節一緊:“左耳道?”
“纏在你左肩的橫死怨氣缺了一魄,黑氣全鎖在左耳竅方位,配著你袖口的南洋封魂屍油味,說明凶手在她斷氣時用極細的金屬邪器從左耳道深處刺入封魂,針眼藏在軟骨褶皺血痂底下。”
玄渺瞥過他屍檢夾邊緣露出的那角手部微距照:“再看照片裏死者右手拇指腹那道半月形朱砂沁印,她生前長期摩挲辰砂屍油凶玉充當活體血引,油盡燈枯才被滅口拋屍。”
筆錄室裏瞬間靜了下來。
死者手部微距照隻露出一角紅痕,連裴硯舟方才都隻當是普通汙跡,玄渺竟憑氣味與煞位直指耳道暗傷。
裴硯舟再也維持不住雲淡風輕的氣度,轉身快步衝向負一樓解剖中心。
不到八分鐘,門再次被推開。
裴硯舟額角滲著細汗,手裏捏著一張剛打印的高清耳道內窺照片,看向玄渺的眼神隻剩震撼與折服。
“左耳道軟骨血痂下三毫米,確實有一道零點二毫米的穿刺針孔直通延髓。”
裴硯舟聲音微緊,指著內窺圖上的金屬反光點:“針道內檢出烏金碎屑與辰砂油脂,凶器正是三寸烏金細針。是我坐井觀天了,玄小姐一眼斷陰陽的本事神乎其技,不知能否留步半小時,我想請教這枚鎮魂針的刺入角度與凶玉來曆......”
玄渺看都沒看他遞來的燙金名片,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一聲。
不等玄渺開口,一直坐在陰影主位上撥弄佛珠的謝妄掀開眼皮。
男人修長食指在桌麵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冷冽目光掃過腕表:“淩晨兩點半了。”
簡短五個字,氣壓冷得旁邊的市局局長都屏住了呼吸。
玄渺一聽兩點半,一把抓緊謝妄的左手腕站起來:“不聊了裴法醫,死人又不會跑,再不去蘭亭私廚,剛出籠的蟹黃湯包皮都要捂塌了。”
裴硯舟伸在半空的手微僵,目光落在玄渺自然攥住謝妄手腕的指尖上,眸光微閃。
坐進黑色邁巴赫後座,謝妄看著一上車就熟練摸上自己腕骨取暖的微涼小手,腦海裏閃過方才裴硯舟看她時發亮的眼睛。
謝妄眉峰微擰,右手捏住玄渺在他腕骨上亂蹭的指尖,嗓音低冷:“玄渺,記住你剛簽的顧問規矩,拿了謝氏的錢,少在外頭對陌生男人賣弄相術。”
玄渺眨了下眼,抽了抽手指沒抽動,幹脆由他捏著:“裴法醫才沒給錢,我那是順手點撥他積陰德。謝先生,待會兒除了湯包和牛肋條,我還能再加一盅古法蟹釀橙嗎?”
謝妄看著她那雙隻映著食氣的眼睛,冷著臉鬆開手:“隨你。”
二十分鐘後,邁巴赫停在百年禦膳老字號蘭亭私廚門前,二房養子主廚程季禮親自將一行人迎入三樓暖閣。
熱氣騰騰的蟹黃湯包、炭烤雪花牛肋條與古法蟹釀橙依次上桌。玄渺戳破湯包薄皮,吸了一口醇厚蟹黃湯汁,滿足得眯起眼。
程季禮在旁溫和笑道:“玄小姐喜歡就好,家父正在後院閉關調配下月初九重陽封爐傳位大典的百鳥朝鳳宴,屆時再請玄小姐品嘗家父絕活。”
玄渺咽下蟹肉,順口道:“手藝不錯,勞煩程主廚再幫我打包兩籠蟹粉小籠。”
另一邊,林知夏邊啃牛肋條邊劃拉平板後台私信,氣憤道:“沈家買通營銷號連夜發黑通稿,帶節奏說渺渺在周家全靠背法醫書演劇本、不懂真玄學捉鬼,把京圈本來想看事的豪門富太全勸退觀望了,後台找過來的全是幾百塊算複合找泰迪的散客!”
玄渺擦淨嘴角:“急什麼,凡人沒親眼見過惡鬼爬床自然心存僥幸,等明晚我開播露一手真本事,有的是人哭著捧支票上門。”
說完,她拎起打包好的兩籠蟹粉小籠走進獨立洗手間,布下隔音訣燒紙鶴,將兩籠小籠包的食氣渡入鏡麵。
水銀鏡麵波紋輕晃,地府功曹司的崔嫋嫋立刻接通,抓起小籠包邊吃邊彙報:“唔,蘭亭的小籠包太絕了。半小時前黑白無常剛把市局那具左耳紮了黑蓮針的女鬼勾進鬼門關,我灌了醒魂湯才撬開她的嘴。”
玄渺靠在洗手台邊問:“她是誰的人?”
崔嫋嫋舉起生死簿副冊:“她叫春桃,是沈家收養的孤女、假千金沈明珠的貼身試藥婢女。沈明珠腕上那隻借壽血玉鐲每次反噬前,沈母和邪修秦鶴就會放春桃的心頭血喂玉鐲擋災,今晚春桃油盡燈枯暴斃,秦鶴怕敗露,就用黑蓮鎮魂針封魂拋屍河道!”
玄渺眼底掠過一抹冷意:“把春桃的魂魄留在功曹司養著,過兩天沈家拍賣會,我帶她跟沈明珠算總賬。”
掐斷連線走出洗手間,暖閣裏隻剩謝妄一人。
謝妄目光落在她手裏連油星都沒剩的兩個空竹籠上,眉頭微挑:“你進洗手間吃完了兩籠小籠包?”
玄渺麵不改色地把空籠放回桌上:“沒有,剛才開窗透氣,被路過的野貓叼走了,謝先生,送我回公寓睡覺吧。”
謝妄看著這間窗戶焊著防盜花格的三樓密封暖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也沒拆穿她,起身拿起外套:“走吧。”
玄渺跟在他身側走下樓梯,點開原主那個評論區正被沈家水軍屠版辱罵的直播賬號,置頂掛出直播預告:【今夜開播,兩千一卦試水,專治邪祟纏身,算不準退雙倍。】
預告剛發出去三秒,後台私信欄叮地跳出一條置頂求助,附帶的照片裏,一把雕著民國折子戲紋的油黃白骨梳正靜靜擱在歐式梳妝鏡前,鏡麵深處隱約映出一抹慘白的戲曲水袖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