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再睜眼時，顧青禾盯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聽清外間說話的聲音。

是陸行舟。

“沈念年紀小，這次的事，別記進檔案。”

另一個聲音沉沉的。

“打更人說，顧青禾也一身傷。廠外的人怎麼進來的，得查。”

陸行舟回：“沈念隻是被人蒙騙了，她不知道那些人不是廠裏的。”

“至於青禾……沈念隻和她說了兩句，什麼都沒做。”

“那她為什麼會掉進河溝？再晚撈上來一會兒，命就沒了！”

顧青禾搭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緊。

陸行舟說：“現在主要是先把人治好。醫藥費我出。”

“這是醫藥費的事嗎？陸行舟，顧青禾可是你對象。”

“我知道。”

“那你還一味護著沈念？”

隔著一道門，顧青禾聽見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欠沈念她哥一條命，不能不管她。”

“青禾那邊呢？”

“青禾懂事。我以後慢慢彌補她。”

顧青禾閉上眼。

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發。

腳步聲遠去後，護士進來換藥。

見她醒了，忙問：“還有哪裏不舒服？”

顧青禾搖頭。

“今天幾號？”

護士報了日期。

正是工作隊來接人的日子。

周老師的回信，前幾天便送到了宣傳隊。

省裏順路派車來，讓她帶好東西，在廠門口等。

她撐著身子坐起。

護士嚇了一跳：“你幹什麼？燒才退，得再躺躺。”

“我有事，今天得走。”

“去哪兒？”

顧青禾輕聲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護士勸不住，找來大夫替她看過，拿了藥，又叮囑她路上保暖。

顧青禾回宿舍收拾東西。

她沒多少行李。

出門時，隔壁的大姐問：“青禾，去演出？”

“嗯。”

“什麼時候回來？”

她把鑰匙放在桌上。

“不回來了。”

大姐還沒來得及再問，她已經提著布包下了樓。

經過廠部門口，顧青禾停了下來。

陸行舟也在。

他正送沈念上去縣學習班的卡車。

那是他替她求來的名額。

出去學半個月，廠裏這陣風頭也就過去了。

沈念扶著車欄抱怨：“非得去嗎？縣裏吃不好，住不好，我不想去。”

“聽話，過些天我就去接你。”

顧青禾的目光往下落。

沈念腳上，穿著一雙新布鞋。

她認得。

那是她給陸行舟做的。

他常說工作鞋磨腳，她便量了他的腳樣，趁趕場的空隙，一針一針納鞋底。

納了三年，才舍得用攢下的好布做了鞋麵。

上個月，她送給他，他說放著，過年穿。

如今卻在沈念腳上。

“這鞋底子真硬，不舒服。”

沈念踩了踩泥地，嫌棄地撇嘴。

“又土，虧她拿得出手。”

陸行舟低頭看了一眼。

沒說話。

他伸手替她掖好了圍巾。

“路上冷，別再凍著。”

顧青禾站在牆角，看著那雙鞋被踩進泥裏。

她以為自己會疼。

可站了許久，心裏竟隻剩疲倦。

一聲喇叭從身後響起。

“顧青禾同誌？”

她回過頭。

周老師從另一輛車上探出身來，笑著朝她招手。

“等你半天了，快上車！”

顧青禾點頭：“來了。”

她沒有再看陸行舟。

上車前，她想起什麼，走到路邊燒廢紙的鐵爐旁，拿出那本手抄曲詞。

前半本是曲，後半本夾著她寫給陸行舟的信。

他住院時，她怕他說話累，就把想說的寫下來。

“行舟，等你出院，我們去照張相吧。”

顧青禾將那些信撕下來，投進爐子。

剩下的曲詞，她重新收進布包。

那些是她的。

她以後還要唱。

至於其他的，她不要了。

“青禾，走了！”

“好。”

她登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另一頭，陸行舟送走沈念，正低頭撣著衣袖上的灰。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廠門。

他抬了下頭，目光掠過車窗，卻沒認出裏頭的人。

顧青禾也沒有叫他。

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大煙囪一點點落在後頭。

她把手裏的曲詞本翻開。

第一頁，是她剛學唱時，老師替她寫的一句話。

字跡已經淡了。

她輕輕摸了摸，又將本子合好。

十年了。

這一回，她不等陸行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