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行之剛說過她沒錯,轉身便當著欽差指認了她。
“賑濟藥務,一直由臣妻掌管。”
沈青梧站在他身後,衣上的血還未幹。
欽差將藥材擲到她腳邊:“藥中混有敵國毒草,已有數人昏迷。你掌管藥務,作何解釋?”
她撿起一截草莖。
不是她藥庫裏的東西。
“藥庫鑰匙前日已經移交,今日的藥,我從未經手。”
欽差看向霍行之:“可有此事?”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方才沈家來信,糧車正停在關外。林知意若背上通敵之嫌,沈家必然自保,糧道也會受牽連。
前營等不得。
他終於開口:“內宅雖有幫辦,藥務仍由臣妻統領。”
沈青梧望著他。
他知道鑰匙在誰手上,也知道藥是誰換的,卻仍選了她。
“霍行之。”她第一次當眾直呼他的名字,“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他沒有回頭,隻撩袍跪下。
“臣妻救人無數,即便有錯,也絕非有意通敵。臣願以戰功擔保,請大人暫緩定罪。”
欽差合上案卷:“先行收押,三日後軍前示眾,再候定奪。”
霍行之叩首謝恩,仿佛真替她求回了一條命。
入夜,他進了關押她的營帳。
見她正撕開粘著傷口的衣料,他快步上前:“別動,我叫軍醫。”
“將軍不怕軍醫也同我勾結?”
他停住,許久才蹲到她麵前。
“我知道委屈你。可知意此時不能出事,糧草晚一日,前營便可能多死幾個人。”
“所以該出事的是我。”
“隻是暫時的。三日後我會親自到場,赦令已經備好,沒人敢真動你。”
她問:“我若不認呢?”
霍行之疲憊地閉上眼:“青梧,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
她忽然笑了。
十年前,他被屈打成招,仍一遍遍說自己沒有盜糧。那時她告訴他,不是他做的,便不能認。
如今,他卻來教她識大體。
“你當年蒙冤,最恨旁人什麼?”
霍行之僵住,沒有回答。
半晌,他低聲道:“事情過去後,我帶你去南邊。藥務交給旁人,你好好養身體。我們……還可以再有一個孩子。”
他眼底甚至有一絲期待。
他是真的以為,他們還有以後。
沈青梧抽回衣袖:“不用了。”
三日裏,隻有軍醫按時送藥換傷。
人人都說將軍情深,隻有她知道,他是在等她熬過去,再像從前一樣,替他把日子過下去。
第三日,她被押上刑台。
霍行之站在高處,手中壓著赦令。見她踉蹌,他立刻示意親兵鬆手。
示眾、赦免、接她回去。
他安排妥當,連她是否願意原諒,都不必再問。
突然,前營警號驟響。
一隊傷兵被抬來,箭傷周圍泛著烏黑。
軍醫跪到台前:“將軍,敵箭淬了新毒!尋常解藥無用,求夫人救命!”
霍行之猛地展開赦令,大步走向刑台。
“青梧,先下來救人。”
她沒有動。
【三。】
他踏上台階,向她伸出手。
【二。】
她低頭看著掌心,常年握針留下的薄繭正一點點變透明。
【一。】
“霍行之。”
他抬眼。
她平靜道:“這回,我不等了。”
微光從指尖散開。
他臉色驟變,伸手去抓,卻隻握住一截正在消失的衣袖。
“青梧!”
萬軍寂靜。
光影散盡,那道遲來的赦令穿過她方才站著的地方,落在空無一人的刑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