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行之娶平妻,沈青梧親手替他布置了婚房。
合巹酒是她試的,喜被是她鋪的,連新夫人要用的暖爐,都是她挑的。
喜娘笑道:“滿邊關再找不出夫人這樣賢惠的人。”
沈青梧也笑。
穿越第十年,她終於從霍行之捧在手心的妒婦,活成了人人稱讚的將軍夫人。
從前他多看旁的女子一眼,她要同他爭半宿。
如今他迎娶京中貴女,她替他核聘禮、選吉日,事無巨細。
霍行之進來時,她正往喜枕下放蓮子。
他腳步一頓:“這些事,交給下人就好。”
“怕他們疏漏。”
沈青梧撫平枕上的褶皺:“新夫人畏寒,夜裏別開北窗。暖爐離床遠些,免得熏得她頭疼。”
霍行之看著她,神色漸漸鬆下來。
“青梧,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
他頓了頓:“知意隻是需要一個名分。這府裏,沒有人能越過你。”
沈青梧應了一聲,端起喜果往外走。
經過他身邊,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指腹擦過她虎口上的水泡,他皺起眉:“又替傷兵熬藥了?你不必事事親為。”
她抽回手:“習慣了。”
外頭有人來請新人行禮。
她側身讓路:“去吧,別誤了吉時。”
霍行之離開後,沈青梧站在滿目鮮紅裏,想起當年,他也是這樣一身紅衣,笑著來娶她。
十年前,她剛被係統送到這個世界時,他還是個被扔進罪卒營等死的少年。
她的任務,是替他洗清冤屈,助他重回軍中。完成後,她便能回家。
可後來,她舍不得走了。
那年霍行之被誣陷盜賣軍糧,受刑後隻剩一口氣。她用係統給的救命藥把他搶回來,又奔走三個月,替他洗清冤屈。
歸營那晚,他握住她的手:“青梧,往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她問:“若有一天,我回家呢?”
“我陪你回去。”
她的家在另一個世界,他去不了。
他卻認真道:“那我就守著你,哪兒也不許你去。”
後來係統問她是否返程,她拒絕了。
成親那晚,她要他此生不再有旁人,他答應得毫不遲疑。
同僚拿他懼內打趣,他隻笑:“她救我一命,我聽她的怎麼了?”
沈青梧曾以為,他們能這樣過一輩子。
直到林知意來到邊關。
她父親於霍行之有提攜之恩,沈家又握著邊關急需的糧草。霍行之說,她隻是暫住養病。
可林知意每回發病,總要他守著才肯服藥。
沈青梧不高興,他起初哄,後來便沉默。
最後一次,他揉著眉心問:“青梧,我已經處處依你了,你能不能也體諒我一回?”
不久後,她出營采藥,被敵軍擄走。
求援信送到時,林知意恰好心疾發作。
霍行之派副將去救她,自己留了下來照顧林知意。
可副將不敢擅自答應敵軍的條件,來回請示,誤了一夜。
等他找到沈青梧,她腹中才兩個月的孩子已經保不住了。
霍行之領了軍棍,帶著傷守在門外,說不知道她有孕,若早知道,絕不會讓旁人去。
她隔著門問:“沒有孩子,你便可以晚來麼?”
外頭再沒了聲音。
第三日,她開了門。
他抱住她,手都在抖:“青梧,我們往後好好過。”
她沒有推開他。
他便以為,她原諒了。
直到沈家要他娶林知意為平妻。
他來同她商量:“青梧,我最難的這幾年,你陪我忍一忍。”
沈青梧這才明白。
他不是不愛她,隻是認定,無論他退到哪裏,她都會替他守著最後一步。
喜宴未散,傷兵營就來了人。
一個小兵跪在廊下:“陳伍長的傷又崩了,誰碰都不讓,非要見將軍。”
沈青梧拎起藥箱:“請過將軍沒有?”
小兵低下頭。
新房的窗上映著兩道人影。有人替霍行之解下喜服,他略微俯身,像是在聽林知意說什麼。
沈青梧收回目光:“不必請了,帶路。”
陳伍長的斷腿處全是血。
幾個兵按著他,他還在掙:“我替他擋過刀,他成親,連看我一眼都沒工夫?”
沈青梧剪開紗布,讓阿滿端燈。
“將軍今日有事,我來也是一樣。”
陳伍長紅了眼:“夫人,當年您受了委屈,將軍連上峰的責罰都敢替您扛。如今怎麼連人也請不來了?”
沈青梧按住出血處,穿針引線。
“先活下來。旁的事,等傷好了再說。”
血止住時,已近四更。
回院路上,霍行之的親兵送來一件披風。
“將軍讓您添件衣裳,別受涼。”
那是他常穿的披風,肩頭還留著她的補線。
從前他夜巡回來,總先拿它裹住她,嫌她不知道愛惜自己。
如今他仍記得叫她添衣,隻是人不來了。
阿滿小聲道:“將軍心裏還是有您的。”
沈青梧沒接話:“藥爐別熄,陳伍長後半夜還得換藥。”
翌日,她去藥圃取藥。
還沒進院,就看見一株雪參被丟在泥裏,根須斷了大半。
當年為了找它,霍行之拖著傷腿,陪她在雪山裏走了三日。
她蹲下去撿。
一雙繡鞋停在麵前。
林知意披著銀狐裘,抬手指向藥圃。
“把這些都搬走。將軍答應了,要在這裏替我建座賞景台。”
她看著沈青梧手裏的殘根,笑了笑。
“姐姐這樣大度,應當不會舍不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