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這張我愛了多年的臉。
想起四年前,王府遭構陷那夜。
重兵圍府,仆從四散奔逃。
蕭承晏把年幼的念安死死護在懷裏,另一隻手攥著我,掌心全是冷汗:
“阿蘅,別怕,有什麼事都有我來扛。”
“我絕不讓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無論什麼罪名,我都不會叫你來承擔。”
何其諷刺。
當年他拚盡全力護我不受半分汙名。
如今,卻要我主動攬下莫須有的罪責。
見我不語,蕭承晏直起身,拋出他自以為寬厚的安排。
“皇後德行有虧,即刻交出鳳印。”
“七日後,朕將謝氏冊為中宮皇後。”
“顧氏移居長樂偏宮,不再打理六宮,吃穿份例照舊。”
他看著我,語氣甚至帶上一絲施舍般的寬慰:
“你不是一直嫌宮規繁瑣?往後住在偏殿,正好落得清靜。”
蕭念安鬆了一大口氣,跑過來拽住我的衣袖來回搖晃:
“母後,你就答應吧!我會常常過來看你的!”
我掃過他寫滿如釋重負的小臉,又抬眼望向禦階之上的蕭承晏。
他神色坦然,一副已經給了我莫大優待的模樣。
這一刻,我徹底明白。
他們不是不懂我會難過。
他們隻是篤定——我再難過,也不會走。
我把荷包收進袖中。
抬手,摘下鳳冠,端端正正放在鳳印旁。
蕭承晏神色一鬆,以為我終於妥協。
蕭念安也笑著撲過來,想像往常那樣抱我。
我側身躲開。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婚書。
那時一家三口初來異世那年,蕭承晏在油燈下一筆一劃重新寫的。
泛黃的紙頁上,字跡依舊清晰:
“無論身在何處,絕不相棄。”
我當著他的麵,雙手捏住紙頁,將婚書一寸一寸撕開。
碎紙簌簌落了滿地。
“蕭承晏,我不等了。”
“你們父子,我也不要了。”
婚書落地的那一瞬,蕭念安撲過去,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
他撿得太急,指腹被碎紙邊緣劃開一道小口。
血珠滲出來,滴在“絕不相棄”四個字上。
“母後,”他仰起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下意識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指腹沾到溫熱的血,心口猛地一縮。
可看清隻是道淺口子後,我把他的手,遞到了乳母麵前。
“帶念安下去包紮。”
沒有像從前那樣,把他摟進懷裏,揉著他的發頂哄。
他怔怔望著我,哭聲哽在喉嚨裏。
蕭承晏也慌了。
他靠近我,聲音發啞。
“阿蘅,你若是生氣,大可朝我發作,為什麼要撕碎婚書,又說那些絕情的氣話?”
“廢後隻是走過場,任務一完,我們就回家,你說過你不在乎這些虛名的,不是嗎?”
我看著他。
原來到現在,他還以為我鬧脾氣,僅僅是放不下皇後這個名頭。
我終於開口。
“我隻問一句,念安當真親眼看見我推謝明珠落入禦池?”
大殿霎時死寂。
父子倆,誰都沒接話。
蕭承晏避開我的眼睛。
蕭念安縮著肩膀,把破了的手指含進嘴裏。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我不願再多耗費口舌,轉身徑直離開。
長樂偏宮比我想的還冷清。
宮燈半舊,窗紙發黃,簷角結著蛛網。
夜裏,殿門被敲響。
蕭承晏提著食盒進來。
蕭念安跟在身後,臉上沾著一撮白麵粉,鼻尖上也有。
食盒打開。
一碗長壽麵,臥著兩個荷包蛋,熱氣騰騰。
“今日是你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