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病逝後,我成了圈裏出了名不好相處的院長太太。我不再上手術台,也不再坐診。珠寶成套地買,高定成箱地往家裏送。丈夫裴京衡忙了一天回家,還要哄我吃飯,陪我熬過一個又一個睡不著的夜晚。有人勸他,不能總這樣慣著我。
“孩子沒了,誰不難過?她也不能仗著你心疼,就一直折騰你。”裴京衡卻充耳不聞。他會推掉應酬,趕回來陪我吃一頓沒什麼胃口的晚飯。
也會在我半夜驚醒時,把我抱進懷裏安撫:“明舒,你還有我。”
直到他的初戀林知夏回國,成了醫院的公益負責人。也成了他越來越晚回家的理由。我打電話過去,他說:
“知夏還在跟捐助人談,我總不能把她一個人扔下。”“你先睡,別等了。”我沒想過爭。
可女兒周年紀念的募捐晚會上,他為了替初戀撐場,播放了女兒臨終時的私密影像。
又將我多年匿名幫助患兒的經曆,寫成她的公益事跡。
我讓他關掉。
他卻皺眉:
“知夏也是想多籌點錢。讓大家看見這些孩子有多難,才會有人願意幫,你別在這個時候鬧。”
屏幕裏,女兒伸著手喊媽媽。
屏幕外,他將獎杯遞到我麵前。
“你來頒。你是孩子的母親,大家看見你支持,才會相信知夏,相信這個項目。”他大概以為,失去女兒以後,我無論如何都舍不得再失去他。可他都不在意這個家了。 我又何必為了留住他,一次次委屈自己。
……裴京衡把獎杯遞過來時,大屏幕裏的女兒正伸著手,輕輕喊了一聲媽媽。
那段視頻,我已經很久不敢打開了。
拍攝那天,她剛做完一次搶救,嘴唇幹裂,連說話都費力。
裴京衡舉著手機逗她。
“等星星出院,爸爸帶你去看海,好不好?”
她點點頭,又轉過臉來找我。
“媽媽也去。”
我低頭親了親她,答應說好。
後來,她沒能走出那間病房。
那片海,我和裴京衡也沒有去。
而現在,視頻被配上舒緩的音樂,投在幾米高的屏幕上。
有人動容,有人歎息。
前排的攝影師調整鏡頭,對準了台上的林知夏。
她紅著眼眶,輕輕擦掉眼角的淚。
主持人的聲音隨之響起。
“正是因為親眼見過這樣的遺憾,林小姐才決定發起暖星計劃,讓更多孩子擁有健康的明天。”
掌聲響了起來。
我看著屏幕下方的字幕。
“暖星計劃發起人——林知夏。”
可這個計劃啟動的時候,她還在國外。
第一筆救助款,是從我的工資卡裏劃出去的。
那時醫院剛起步,裴京衡為周轉資金發愁。我便賣了車,賣了爸媽留給我的房子,將錢全部投了進去。
後來求助的家長多了,我便托同學、找基金會,一點點把項目做起來。裴京衡知道後,紅著眼抱了我很久。
“明舒,你為我做的這些,我一輩子都記得!”
我當時笑他,夫妻之間,說這些做什麼。
如今才知道,有些話隻有說的人忘得快。
才短短幾年,我一點點做起來的項目,倒先被他送給了別人。
“明舒。”
裴京衡又將獎杯往前遞了遞。
“別讓大家等。”
我抬眼看他。
“視頻誰給她的?”
“我。”
他回答得很自然。
“知夏為了今晚,忙了半個多月。她說原來的片子太平,缺少一點能打動人的東西。”“我們不能隨便公開其他患兒的隱私。”“星星的情況,我們最清楚,也不用再讓別的家長揭一次傷疤。”原來他知道那是隱私,知道公開一次,就要揭一次傷疤。
隻是這道傷在我身上,他便覺得可以商量,甚至不必商量。
我繞過裴京衡,走到控製台前,按下暫停鍵。
林知夏站在台上,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
“明舒姐,對不起。”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通過話筒傳出來。
“我知道這段影像對你很珍貴。可我看完以後,真的很想為這些孩子做點什麼。我以為你一直在做救助,也會願意……”
裴京衡已經走到我身邊。
“是我同意的,別為難她。”我抬頭看他。
他站在林知夏和我之間。
從前,他也這樣護過我。醫院開業第一年,一位投資人嫌我收治的複雜病例多、占床時間長,要求減少這類患兒的收治。
我當場合上病曆:
“醫院可以不做這個專科。既然做,就不能隻挑容易掙錢的孩子。”
對方氣得要撤資。
裴京衡將人請出去,回來後,把那份合作意向書扔進了碎紙機。
他說:“許醫生,你隻管救人,別的有我。”後來,越來越多家長帶著孩子趕來。
醫院的樓越蓋越高,我卻在宣傳冊一次次改版中,慢慢沒了名字。
他說我暫時不出診,掛著名字會讓患者白跑。
我沒有反對。
可現在,我的名字不見了,我做過的事,卻一件不少地留給了別人。
主持人上來打圓場。
“感謝兩位對公益事業的付出。那我們先進行頒獎,也祝暖星計劃在林小姐的帶領下,幫助更多孩子。”
禮儀小姐捧著獎杯走近。
林知夏沒有伸手。
她望著我,眼眶又紅了。
“明舒姐,如果你覺得我沒有資格,這個獎……”
“這個獎,我不會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