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子病愈那日,當初不肯嫁給他的貴女回京了。
當晚,他屏退下人,將和離書與一疊田契放到我麵前。
“當初我命不久矣,不願強求她,才娶了你。”
“這三年辛苦你了,如今也該放你自由。”
“銀子、宅子、田莊,我都替你備好了,足夠你與你生母安穩度日。”
“隻是你待我情深,我怕你一時放不下,替你尋了一門親事。”
他抬手,喚進門外的男人。
那人竟與他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這是我父親養在外麵的兒子,身子康健,尚未娶妻。”
“往後由他陪著你,你也不必再苦苦等我。”
可後來我不再透過那張臉想他,他卻不肯了。
……
王府設宴,許多人來向我道喜。
“世子妃是有福氣的,一個小官家的庶女,嫁進來衝喜,竟真等到了夫妻長久的好日子。”
我笑著應承,嘴上說往後總算不用日日守著藥爐。
心裏卻在盤算,再過幾日便是上元節。
他病重那年曾握著我的手許諾,待身子養好,定陪我出府看一次花燈。
我攏了攏袖口,指尖觸到袖袋裏那枚去寺中替他求來的平安符,帶著一絲隱秘的期盼等他回院。
宴散後,李玄度卻將和離書放到了我麵前。
“若芙回京了。”
“她為我耽擱至今,我如今既然好了,便不能再讓她等下去。”
我看著那張紙,過了片刻,才將手從桌沿收回來。
袖中的平安符被我一點點攥緊。
方丈說,要貼身帶足七日,再交給所求之人,我怕忘記,連赴宴都沒有取出來。
此刻那道硬硬的折角抵著指腹:
“那這三年,你……”
李玄度看見我的動作,眉心微蹙:
“綺羅,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但強留也沒有意思。”
我望著他,餘下的話便沒能問出口。
這三年,他夜裏咳一聲,我都要醒。
病重時喝不下藥,是我一勺一勺喂進去的。
我想問的,不過是那些日子裏,他有沒有一刻,也想過同我長久。
可他已經在勸我別強留。
我低下頭,翻開那疊田契:“和離後,這些都給我?”
李玄度頓了一下:“自然。”
我將契紙鋪平,紙上的字擠在一處,看得久了,眼前有些模糊。
我眨了眨眼,拿指尖壓住一行。
“銀子有多少?”
“宅子田莊是否都落在我名下?”
“還有我生母,我要接她出來,往後的供養也得算清楚。”
他看了我片刻,唇邊那點寬和漸漸淡了。
“我既答應補償,就不會讓你們母女受苦。”
“還是寫清楚些好。”我沒有抬頭,“她在崔家過得不好,我不能將她接出來,再讓她跟著我吃苦。”
李玄度沒有接這句話,隻將另一份文書推來。
“除了這些,我也替你安排了一門親事。”
他朝門外喚了一聲:“無傷,進來。”
我抬頭看過去,一下站起了身。
那站在門邊的男人,竟與李玄度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隻是來人肩背挺拔,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沒有李玄度慣常的疏淡。
見我失態,李玄度的語氣反倒緩下來。
“這是楚無傷,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往後讓他照顧你,你便不必再惦記我。”
我扶住椅背,慢慢坐了回去。
他連我如何忘記他,都替我安排好了。
卻沒想過,拿一個替身來打發我,會讓我有多難堪。
我穩了穩聲音:“原來是外室子。”
“不知可有功名在身?名下有多少產業?”
“我如今在王府養嬌了身子,不知嫁過去後,他靠什麼養家?”
楚無傷微怔,抬眸看了我一眼,目光沉靜,並未因我的無禮而動怒。
李玄度眉頭皺起:“這些我會替你安排,你不必這樣問他。”
“既是替我選丈夫,總該讓我問清楚。”
我說完,低頭翻開文書。
翻到末頁,才看見那些宅產銀錢,須等我與楚無傷成婚離京後,才能交付。
我盯著那一行字,忽然不必再費力忍淚了。
李玄度見我不說話,伸手點了點文書。
“還有哪裏不滿意?”
我將紙合好,推回他麵前。
“和離可以,婚事另說,世子若舍不得給錢,也不必拿弟弟來抵。”
李玄度的手停在桌上,臉色沉了下來。
“崔綺羅,你當真隻在乎這些?”
我抬頭,對他笑了笑:“不然呢?”
桌下,那枚平安符的折角,已經將我的掌心硌出一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