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吃地上的鬆子。
青禾說我不知好歹。
其實我不是不想吃。
隻是那些鬆子讓我想起了一雙手。
那雙手布滿傷口,卻會耐心地替我剝去外殼,再把最完整的果仁塞進我嘴裏。
他說:「阿翎,多吃點。」
他說:「等我的腿好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阿翎是誰?
我不知道。
我隻記得很久以前,人間落過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雪。
我在山裏撿到一個男人。
他渾身是血,左腿斷了,身上的衣料卻貴得能買下半個村子。
村裏人都勸我別管。
我爹更是指著他的臉罵:
「長成這樣,一看就是個禍害。你把他撿回來,是嫌咱家日子太安穩?」
我把男人背進屋,嘴硬道:
「他身上的玉佩值錢。救活了,能換頭牛。」
後來玉佩沒換牛。
我倒把自己賠了進去。
男人醒後,忘了姓名,隻記得一個「溟」字。
我便叫他阿溟。
阿溟的腿傷得厲害,整整半年都下不了床。
可他一點都不安分。
他會坐在床邊替我剝鬆子,會拿竹條編筐。
還會趁我上山時,拖著傷腿給我爹娘挑水。
有一次,他傷口裂開,血流了滿地。
我氣得罵了他一頓。
我罵道:「你是腿斷了,又不是腦子壞了。逞什麼能?」
阿溟抬頭看著我,臉色蒼白,眼睛卻帶著笑。
阿溟解釋:「我不能白吃你家的飯。」
我故意逗他:「那你準備怎麼還?」
他答得認真:「等腿好了,我替你打一輩子獵。」
我擺了擺手。
我說:「打獵就算了。你這張臉還算值錢,不如以身相許。」
他沉默了半天,耳根一點點紅透。
阿溟認真道:「好。」
我本是隨口一逗。
他卻真請村長做了媒,用一雙親手編的草鞋當聘禮,娶我進門。
大婚那夜,屋外漏雪,屋內隻有半截紅燭。
阿溟替我戴上一支木簪。
他說:「阿翎,我如今什麼都沒有。」
我握住他的手。
我說:「巧了,我也沒看上你什麼。」
他被我氣笑,將我抱進懷裏。
阿溟承諾:「以後不管我如何,都不會負你。」
那時的我信了,像個傻子。
婚後第二年,追殺他的人來了。
我才知道,他不是落難商客。
他是下凡渡情劫的九重天戰神,滄溟。
天門開啟時,神光照亮整座山村。
仙使跪了一地,請他歸位。
恢複記憶後的滄溟站在雲端,高高在上,陌生得讓我不敢認。
可他還是向我伸出了手。
滄溟說:「阿翎,跟我走。」
我看了眼年邁的爹娘,沒動。
滄溟便當著滿村人的麵跪下,向我爹娘發誓。
他說會護我一世。
他說會常帶我回來看他們。
我娘哭著把我的手交給他。
她叮囑:「別欺負我家阿翎。她嘴硬,心軟,受了委屈也不肯說。」
滄溟握緊我的手。
他答:「嶽母放心,我舍不得。」
後來我才明白。
神仙的舍不得,比人間的雪還薄。
太陽一出來,就化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