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九重天上一隻掉了毛的笨鸚鵡。
別的仙鳥會唱曲兒討巧,我卻因為嗓子啞,隻會嘎嘎亂叫。
看管我的小仙童說,我是一隻犯了錯的罪鳥。
隻要乖乖被拔夠一百根羽毛給瑤光仙子做毽子,就能放我出籠。
為了早點重獲自由,每次仙娥們拿竹簽戳我取樂時,我都主動伸長脖子任她們拔。
九十九根羽毛拔盡,我渾身隻剩最後一點絨毛,也徹底忘了自己從前是誰。
直到滄溟帝君與瑤光帝姬大婚之日。
滿殿仙娥忙著掛紅綢,還不忘拿金簽戳我的腳爪,逼我學說吉祥話。
「快叫一聲『恭賀帝君帝姬百年好合』!叫得好,賞你一把靈穀吃!」
我縮在籠子裏,扯著嗓子幹嚎,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前來賀喜的散仙瞧著有趣,便開口討要:
「這隻醜鳥送給老夫吧,正好給藥廬裏那隻斷腿仙鶴作伴。」
一旁的司命星君卻臉色驟變,上前攔住。
「這鳥帶不走!」
散仙挑眉:「怎麼,一隻禿毛鳥,還有什麼大來頭?」
司命星君擦著冷汗,壓低聲音道:
「此鳥可不是什麼罪鳥。」
「她是帝君大人下凡渡劫,在凡間拜過天地的結發妻子!」
······
散仙盯著籠中的我,半晌才擠出一句:
「她?滄溟帝君在凡間娶的妻子?」
青禾的臉色卻沒有半點驚訝。
她冷笑一聲:
「曾經拜過天地又如何?帝君曆的是情劫,凡間那場婚事自然也算不得真。」
青禾就是看管我的小仙童。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籠子,狠狠扯住我僅剩的一撮尾羽。
疼痛鑽進骨頭,我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啞的「嘎」。
眾仙又笑成一片。
司命星君卻沒笑。
方才散仙開口討要我,他順手掐算我的歸屬,這才算出了我的來曆。
他盯著我光禿禿的身體,猛地按住青禾的手,厲聲道:
「不能再拔了!不然她會魂飛魄散的!」
青禾不耐煩地甩開他。
「隻差最後一根,帝姬的百羽毽便做好了。今日大婚,誤了吉時,你擔待得起?」
我聽不懂他們在爭什麼。
我隻知道,百根羽毛拔完,我就自由了。
於是我主動轉過身,把尾巴往青禾手邊送了送。
「嘎。」
拔吧。
拔完,我就能走了。
青禾被我逗樂,拿金簽戳了戳我的腦袋。
青禾笑罵:「瞧見沒?她自己都樂意。天生的賤命,還當什麼帝君夫人?」
就在這時,殿外的仙娥齊齊跪下。
「拜見滄溟帝君。」
一道玄色身影穿過層層紅綢而來。
男人墨發高束,眉目冷得像九重天終年不化的雪。
我不認識他。
可他走進來的瞬間,我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很輕。
卻讓我本能地縮到籠子最深處。
滄溟帝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青禾趕緊行禮,解釋道:
「帝君放心,百羽毽馬上便能做好。奴婢保證,不耽誤帝姬今日踢毽祈福。」
滄溟帝君沉默許久。
他問:「還剩幾根?」
青禾答:「最後一根。」
男人指尖微微一頓。
司命星君立刻上前勸道:
「帝君,那是她的命羽,若再拔下去,她恐怕會——」
「司命。」
滄溟帝君淡淡打斷他。
「今日是本君大婚。」
隻有一句話。
司命星君便閉上了嘴。
滄溟帝君轉身離去,紅色衣擺從籠前掃過,沒有停留。
我望著他的背影,胸口那陣疼卻越來越厲害。
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裏拚命掙紮,想讓我叫住他。
可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隻能張開嘴,衝他的背影嘎嘎亂叫。
男人的腳步停了一瞬。
最後,還是沒有回頭。
等所有人離開,籠門旁多了一小碟剝好的鬆子。
那是我最愛吃的東西。
可不知為什麼,我聞著那股香味,卻忽然掉了眼淚。
青禾很快回來,一腳踢翻碟子。
青禾罵道:「哭什麼哭?」
她踩碎鬆子,俯身衝我笑。
「趕緊吃飽。」
「今晚拔完最後一根羽毛,帝姬還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