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公司開靈感大會的那天,我提出熬了三個月的新靈感,可那個新員工卻突然舉手,一字一句地說:
「主編,這是我的靈感,我連底稿都有了。」
主編女友卻不辨是非,反而斥責我作為老員工要多照顧新人,不要總是那麼咄咄逼人。
「小張剛來,資曆淺,你別總想著欺負他。有點老員工的樣子!」
同事們見狀,也紛紛稱讚新員工就是幹這行的料。
說我是一個賊,不配當寫手。
我百口莫辯,氣血上湧,被女友親手趕出公司。
我名聲被毀,圈內從此沒人敢用我。
最難的時候,我連飯都吃不上,餓出了癌症。
最後在出租屋裏,含恨而終。
再睜眼,我回到開會那天早上,看著滿臉堆笑的小張。
我不吵不鬧,將那本寫滿靈感的筆記本推給他,大度開口:
「小張這孩子好啊,上次和我說了一個新靈感,大家都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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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本推過去,會議室一下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本子上,又轉到我臉上。
沒有人先開口。
小張坐在對麵,先是一愣,眼睛睜大。
隨即擺起手,屁股卻沒離開椅子。
「這怎麼好意思,韓哥,這是你的東西,我不能要。」
他嘴上推得幹淨,手卻已經伸過來,五指按在封麵上。
指節微微用力,再沒鬆開。
我看著他那隻手,腦子裏翻出前世的畫麵。
前世,我被趕出公司那天,保安跟在身後,盯著我把工位上的東西塞進紙箱。
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
我抱著箱子出門,身後的玻璃門砰地合上。
沒人回頭看我一眼。
後來,我抱著簡曆,跑了一家又一家。
HR翻完我的資料,抬頭就是一句:「我們不需要小偷。」
門在我麵前關上,一次,又一次。
我躺在出租屋發燒,燒得迷迷糊糊,手機裏沒有一條她的消息。
她正帶著小張下館子、慶功,照片發在朋友圈。
兩個人笑得正歡,桌上還擺著蛋糕。
這些事,我到死都記得。
可現在再想,心口那點疼隻閃了一下,就涼透了。
我甚至有點想笑。
梁眠坐在主位,盯著我看了兩秒。
見我神色平靜,她緊繃的臉緩下來,唇角往上一挑。
「這就對了。」
「老員工就該有老員工的樣子,懂得帶新人,我沒看錯你。」
她抬手合上文件夾,啪的一聲,像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周圍人立刻跟著鬆了口氣,有人帶頭笑,氣氛又熱起來。
「韓哥大氣!」
「是啊,一個本子而已,大家一起做,都是為了團隊。」
「我就說韓哥不是小氣的人。」
我沒接話,低頭把椅子推回原位。
任憑椅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散會。
我第一個出門,直接回工位。
工位上還攤著另外幾樣東西。
我把抽屜拉開,真底稿一遝一遝取出來,攤在桌上。
又把賬號資料、合同複印件理齊,裝進文件袋,塞進背包最底層。
拉鏈拉上,我伸手在包上按了按。
確保那些東西還在。
我又把抽屜最裏麵的一個小本子摸出來。
那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選題,一頁一頁,全是手寫的。
我也塞進包裏。
桌麵上,隻留了一本為了避雷的。
靈感最毒的那本。
這本子上的東西,是我花了幾個晚上,從記憶裏一點點挑出來的。
選題踩著紅線走,字眼一個比一個紮眼。
外頭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不能碰,發出去遲早出事。
可小張不知道。
他剛來,連這個圈子的門朝哪開都沒摸清。
他隻看見主編護著他,覺得自己寫什麼、拿什麼,都有人在背後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我把本子擺正,放在桌角,像隨手一丟。
弄完這些,我端起杯子去茶水間。
回來的路上,小張從拐角冒出來,懷裏抱著那本筆記本,臉上堆著笑。
「韓哥,剛才會上謝謝你啊。」
「我剛來,什麼都不懂,以後還得靠你多教教我。」
他說得客氣,眼睛卻往我臉上瞟,像是在看我有沒有生氣。
「好說。」我擰開杯子,喝了一口水,「都是同事。」
「那......這本子我先拿去看看?」
「拿去。你看你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隨即笑得更開,抱著本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進辦公區,才把水咽下去。
不急。
我等得起。
2
第二天,我從外麵回來,工位空了。
筆記本不在桌角。
抬眼掃了一圈,小張坐在自己位置上。
背挺得筆直,那本本子攤在鍵盤旁邊。
他正低頭往上抄東西,筆尖劃得飛快。
他偷得很順手,連裝都懶得裝。
還時不時端起杯子喝一口,像那本子本來就是他的。
我沒出聲,坐下,幹自己的活。
下午,梁眠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靠在椅背裏,手指敲著桌麵。
「小張那個選題,你帶著他做。」
「他剛來,路子不熟,你把把關,別讓他走彎路。」
我站在桌前,聽著這話,想起前世。
前世她也是這麼說的。
我做的,都是分內的,做砸了是我的錯。
小張做的,都是值得誇的,做成一點,她就要心疼半天,說他不容易。
「聽見沒有?」她抬眼。
「聽見了。」
我回到工位,搬了張椅子,坐到小張旁邊,看著他寫。
他寫一行,我看一行。
哪裏該收,哪裏該放,我一句沒攔。
他往坑邊走一步,我就看著他走一步。
還順手給他指了指,讓他走得更穩。
「韓哥,你看這個詞這麼用,對不對?」他指著本子問。
我掃了一眼,那正是最不能碰的地方。
「挺好,就這麼寫。」
他咧嘴一笑,低頭接著寫。
越寫越起勁,覺得自己真是這塊料。
這些事說起來簡單,就是寫字。
他寫,我看,一個字都沒替他改。
沒過幾天,梁眠拿著工牌走過來,身後跟著行政。
「你這個工位靠窗戶,光線好,小張眼睛不好,讓給他。」
「你搬那邊去。」
她指的角落,挨著打印機,頭頂的燈還壞了一盞。
我沒爭辯,回到工位,把東西往箱子裏裝,小張站在旁邊,假惺惺地伸手。
「韓哥,要不我幫你搬吧?」
「不用。」
我抱著箱子走了。
他當天就坐進了我原來的位置,還把自己的杯子擺上窗台。
搬完第二天,我的電腦被收走,行政說是重新調配。
我找她要,她頭都不抬。
「你現在又不寫主稿,用什麼電腦,先把手頭的雜活理一理。」
我掏出手機,發現連不上WiFi,信號旁邊一個叉。
行政路過,我攔住問。
他左右看了看,小聲說:
「名單上把你這台手機屏蔽了,主編批的。」
說完這些,他聳聳肩,抱著文件夾走了。
沒電腦,沒網。
我就找出紙筆,一個字一個字手寫,寫得手腕發酸。
打印機就在旁邊,一天到晚轟轟響。
紙灰往杯子裏掉,我想著換個姿勢,還是躲不開。
小張那邊倒是熱鬧。
新電腦、新鍵盤,一應俱全。
屏幕亮著,署名一欄全是他的名字,好資源一個接一個往他那兒送。
同事們看在眼裏,風向變得很快。
以前還跟我點頭打招呼的,現在端著杯子從我旁邊過,眼皮都不抬。
「看見沒,這就是失寵了。」
「誰讓他沒本事還占著位置,活該。」
「我早說他那些稿子水分大,也就主編以前護著。」
這些話飄過來,我手裏的筆沒停。
一個字沒接。
跟一群庸人,有什麼好說的。
3
小張有個習慣,趁沒人的時候,愛往我這邊湊。
那天午休,辦公室沒剩幾個人。
他端著咖啡晃過來,拉了張椅子坐下,聲音壓得低,卻字字往耳朵裏鑽。
「韓哥,你說你在這兒熬了這麼多年,圖什麼?」
「現在主編信我,賬號是我做,稿子是我寫,你說這位置,是不是該換人了?」
他攪著咖啡,笑得一臉得意。
我抬眼看他,沒說話。
他還想再刺兩句,走廊忽然響起高跟鞋聲。
他臉上的笑瞬間收了,換了副表情。
眼眶一下泛紅,聲音也軟下來。
「韓哥,我真不是要搶你的東西,你別這樣看我......」
「我要是哪裏做錯了,我給你道歉行不行?」
梁眠推門進來,正看見這一幕。
她幾步走過來,一把將小張護到身後,瞪著我。
「你又在鬧什麼?」
「我在外麵就聽見了,你臉拉那麼長,是給誰看?」
小張在她身後小聲說:
「主編,別怪韓哥,他可能就是心情不好......」
「你還替他說話。」梁眠轉頭,語氣立刻軟了。
再看我時,又瞬間冷下來。
「你看看人家小張,什麼脾氣,你再看看你。」
「一個大男人,心胸窄成這樣,我都替你丟人。」
我握著筆,一個字沒回。
她罵夠了,帶著小張走了。
小張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嗬嗬,你笑吧,看你還能笑多久。
我冷冷地想。
月底是小張生日。
那天,他工位上堆了一堆東西。
新包、新耳機,還有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盒,梁眠親手遞過去的。
全辦公室圍著起哄,讓他請客。
他笑著擺手,腰杆挺得筆直。
我坐在角落,把這一幕看完,低頭繼續寫。
過了兩周,我生日。
快下班的時候,梁眠從辦公室出來。
路過我工位,隨手丟過來一個東西。
「給你的。」
我接住,是個舊筆記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角還壓裂了。
「倉庫裏翻出來的,沒人用,你湊合著寫。」
她說完就走,高跟鞋敲得很響。
連一句生日快樂都沒有。
旁邊有人看見,嗤笑一聲,跟旁邊的人嘀咕。
我把本子拿在手裏,翻了兩頁,紙都發黃了。
「謝謝主編。」
但我還是這麼說。
我把本子放進抽屜,沒再碰。
她大概覺得我真好拿捏,連敷衍都懶得走心。
當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
關上門,拿出另一部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聲音很熱情。
「韓老師?您可終於打來了!」
這個號碼的主人,前世找過我三回。
想挖我過去,我那時為了她,一回都沒答應。
「你上次說的事,我同意了。」
「好!好!您什麼時候方便,我們隨時安排!」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第二天午休,我給平台方發了條消息。
隻有一句話:團隊對接人換了,後續的事,別再找我。
發完,我把分手協議打印出來,裝進信封,走進她辦公室。
她正在看小張的稿子,聽見動靜,抬起頭。
我徑直走過去,把信封放到她桌上。
她拆開信封,抽出來掃了一眼。
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像聽到什麼笑話。
「分手?」
「韓青,你能不能有點新鮮的?」
她把協議往桌上一拍,伸手就撕,紙裂成兩半。
還不解氣,又撕了幾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我告訴你,少拿這個威脅我。」
「你自己看看小張,上進、懂事、脾氣好,你呢?除了會鬧,還會什麼?」
她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眼神篤定。
「我就把話放這兒,你遲早想通,還得回來求我。」
我看著她,沒爭辯,轉身出門。
第二天,我把辭呈放在人事桌上。
消息傳得快,下午,她召集全員開會。
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我的辭呈摔在桌上。
「韓青要走,我不攔。」
「但他手裏的活,從今天起,全部交給小張。」
她看向我,嘴角帶著譏誚。
「你不是想走嗎?行,走之前,先把這些年的東西交清楚,然後從實習生的活幹起,等我批了,你才能走。」
小張坐在她旁邊,低著頭,假裝推辭。
「主編,這樣不太好吧,韓哥畢竟是老人......」
「有什麼不好,能力不夠,就該讓位。」
底下人立刻附和。
「主編說得對!」
「小張哥現在的稿子多火,換他我們服氣!」
「老韓就是占著位置太久,早該動一動了。」
我站在人群最後,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麼表情。
4
她拿起筆,在辭呈上飛快簽了字。
啪地一聲,她把那張紙拍給我。
「滾吧。」
「今天你走出這道門,以後就別回來,我倒要看看,你離了這兒,能混成什麼樣。」
滿屋子人沒一個替我說話。
小張坐在她旁邊,假意站起來,擺了擺手。
「主編,要不......還是再給韓哥一次機會吧,他畢竟帶了我這麼久。」
他嘴上求情,眼睛卻往我這邊瞟,嘴角壓著若有若無的笑。
梁眠瞥了他一眼,語氣更硬。
「你就是心太軟,這種人不值得你替他講情。」
底下立刻有人見風使舵,跟上話茬。
「小張哥就是厚道,都這時候了還替他說話。」
「老韓自己要走,誰也沒逼他。」
「怎麼,簽了字還想反悔?」
我看著這幫人,心裏隻覺得想笑。
算了,無所謂,他們愛咋想咋想,與我何幹?
我把話咽下去,伸手接過辭呈。
忽然,會議室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人,手裏拎著公文包。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們是平台方的代表。
他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點了點頭,隨即轉向主編梁眠。
「韓先生離職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
「當初合同寫得清楚,這個項目,我們隻認韓先生本人。」
他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現在人走了,貴方違約,我們撤約,違約金照賠。」
梁眠臉色一變,剛要說話,小張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僵在屏幕上。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那篇毒靈感的第一篇,剛發出去。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詞兒什麼意思?我怎麼看著有點不對勁。」
「這選題也敢發?不要號了?」
「這是在紅線上蹦迪吧,博主什麼居心?」
「前排提醒,這詞在外網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博主小心翻車。」
「已經舉報了,這種東西就不該放出來。」
私信一條接一條往裏灌,提示音響個不停,他按都按不住。
網絡上的東西,傳得比風還快。
就一下午,他的評論區和私信已經徹底淪陷。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好讓代表和兩個下屬走進來。
代表拎著公文包,一步步走到她麵前。
目光裏沒有一絲同情。
她坐在椅子上,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
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代表把文件攤在桌上,會議室裏沒人敢出聲。
梁眠先看了看我,又看向代表。
她強撐著,端起平時的架子。
「你們平台做事,是不是該先跟我們公司打個招呼?」
「我是這裏的主編,團隊的事,我說了算。」
代表沒動,語氣平平:
「合同上簽的是韓先生的名字,不是貴公司,更不是您。」
「我們隻認這一條。」
她被噎了一下,盯著那份合同,手指撐著桌沿。
忽然,她想到了什麼,慢慢站起來。
「這是誤會。」
她聲音發緊,目光卻往我這邊飄。
「韓青沒要走,我們就是鬧了點別扭,他這個人我了解,怎麼可能真的離開。」
代表沒接她的話,轉頭看我。
我還沒開口,她已經快步走過來。
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用力地把指甲掐進我的袖子裏。
「你跟代表說清楚。」
她壓低聲音,嘴角硬扯出一點笑:
「說你不走。」
指甲掐得更緊,聲音壓得更低,隻剩我聽得見。
「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犯渾,真鬧僵了,你什麼都拿不到。」
「就當幫我這一回,回頭我再跟你算。」
我看著她。
這女人,死到臨頭,還想著讓我去當這個冤大頭。
心裏那點舊情分,徹底涼透。
我毫無憐憫,把胳膊抽出來。
「我確實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