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思就是,死人住的地方講究朝向,活人住的地方更講究風水。”
我擰開客房的門鎖,連頭都沒回。
“你印堂發暗,眼尾泛青,分明是做了虧心事被陰氣衝了身,裝什麼先天性心臟病?”
任婉如的聲音在背後不輕不重地響起。
“任修遠,適可而止。”
“任家是有百年聲譽的門第,容不得你把這些封建迷信的江湖切口帶進家門。”
“今晚你在房間裏反省,晚宴就不用出來吃了,免得衝撞了家裏的貴客。”
我反手將房門關上,將那些所謂的家教和溫言軟語全數擋在門外。
房間很小,充斥著一股長年不通風的黴味。
桌上擺著一套廉價的化纖床單,甚至連多餘的被褥都沒有準備。
在任家人眼裏,一個在孤兒院掙紮求生、靠給死人穿壽衣燒骨灰換飯吃的人,能有個遮風擋雨的下人房,已經是天大的施舍。
我想起八歲那年,孤兒院的冬夜冷得像冰窖。
為了省下取暖費,院長把我們幾個八字陰重的孩子關在廢棄的柴房裏。
那晚雪下得極大,柴房漏風,一個發著高燒的小男孩就躺在我懷裏,身體一點點變涼。
天亮時,我抖著手去摸他的鼻息,隻摸到一手刺骨的寒意。
沒有人為他哭,也沒有人在意一個棄兒的死活。
後來老道姑路過孤兒院,看中我八字至陰,命硬如鐵,帶我去了殯儀館。
她說:“修遠,活人吃人,死人送福。你命格太凶,唯有見慣了白骨,才能壓得住你這身煞氣。”
那五年裏,我給無數非正常死亡的人縫合皮肉,畫上體麵的妝容,送他們幹幹淨淨地走入爐膛。
我見過了太多為了遺產撕破臉皮的孝子賢孫,也看透了披著體麵外皮的人心鬼蜮。
任家的這點手段,在我眼裏甚至不如一具泡了三天的浮屍來得有看頭。
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敲門聲。
我收回思緒,拉開門。
裴靜姝端著一盤切好的冷水果站在走廊裏,神情冷傲,端的是一副救世主的模樣。
“修遠,我能進去坐坐嗎?”
她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便邁步跨進門內,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逼仄的房間。
“你剛回任家,可能還不習慣豪門的規矩。”
她將果盤隨手擱在掉漆的床頭櫃上,語氣裏帶著幾分施舍般的開導。
“婉如脾氣雖然嚴肅,但向來公允。阿瑾更是善良單純,平日裏連一隻螞蟻都舍不得踩死。”
“隻要你肯端正態度,去給阿瑾賠個不是,任家少不了你一口飯吃。”
我倚在牆邊,雙手抱胸,冷眼看她表演。
“裴小姐特意跑來一趟,就是為了教我怎麼在這個家裏苟延殘喘?”
裴靜姝眉頭微蹙,像是對我不知好歹的態度感到了失望。
“我是你的未婚妻,按理說,我理應照顧你。”
“但我裴靜姝要娶的丈夫,必須是溫文爾雅、進退有度的名門公子,而不是一個滿嘴壽衣紙棺、毫無教養的市井遊民。”
她從懷裏掏出一張支票,輕描淡寫地推到我麵前。
“這是兩百萬,足夠你在市中心買套小公寓,安穩度過下半生。”
“明天沈家的老太爺過大壽,兩家會正式商議退婚的事,我希望到時候你能主動提出來,給彼此留個體麵。”
我垂眸掃了一眼那張支票,忍不住笑出了聲。
“兩百萬,裴大小姐的身價原來這麼廉價?”
裴靜姝臉色微沉。
“任修遠,做人不要太貪心,兩百萬對你這種階層的人來說,一輩子都掙不到。”
“你既然懂殯葬,就該明白什麼叫各安天命。”
“你占了阿瑾的位置這麼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來,難道非要把任家的臉丟盡才肯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