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先生,請您在這裏稍候,先生和夫人正在陪文茵小姐品茶。”
女管事穿著得體的製服,神態謙卑,卻在引我穿過走廊時,不動聲色地收走了我胸前口袋裏的錄音筆。
她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幫賓客拂去肩頭的落灰。
“抱歉,顧公館講究清淨,不習慣外人帶這些瑣碎的電子器具。”
我看著空空如也的口袋,掌心冒出一層細汗。
六年前,阿洵就是在這棟金碧輝煌的洋房大門前,用力握著我的手,在寫字板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字跡:
【阿濯,等我安頓好了,就接你一起住大房子。】
那天阿洵穿著顧家送來的名貴西服,腳下的新皮鞋磨得他腳後跟全是血泡,他卻疼得不敢出聲,隻能對著我掉眼淚。
他走的時候,偷偷把這條一塊錢的塑料項鏈塞進我的袖口。
他說這是保佑我們兄弟平安的護身符。
“商濯來了啊。”
一道柔和中帶著疏離的聲音從客廳中央傳來。
顧夫人虞令儀端坐在真皮沙發上,指間捏著一隻薄胎青花瓷盞。
她沒有起身,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掠過我洗得發白的外套,嘴角掛著無可挑剔的溫婉笑意。
“六年不見,出落成沉穩的小夥子了。聽阿洵說,你現在在市局做物證鑒定?真是個辛苦又體麵的差事。”
坐在她身側的年輕女人正是沈文茵。
她穿著一襲剪裁極佳的冷灰色套裝,整個人透著古典雅致的矜貴氣質,眉眼精致如畫。
見到我,她微微欠身,禮貌地頷首示意,挑不出半點豪門千金的倨傲。
“這位就是阿洵常提起的同院好友吧?常聽他念叨你念書刻苦,今日一見,果然氣度沉穩。”
她的聲音清脆溫潤,像初春融化的溪水,挑不出半分錯處。
“顧洵呢?”
我站在昂貴的波斯地毯邊緣,沒有往裏走半步。
地毯太幹淨,我的鞋底帶著解剖室特有的消毒水味,與這裏的名貴沉香格格不入。
“兄長換衣服慢,商先生何必這麼心急?”
旋轉樓梯上傳來從容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衣著華貴的年輕男人款款走下樓梯。
他穿著一襲深藍色的手工定製西裝,容貌與記憶裏的阿洵有八分相似。
可他的眼神太銳利、太活絡,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與漫不經心。
最重要的是,他一開口,聲線沉穩動聽。
“阿濯,好久不見。剛才在電話裏聽說你到處找我,還跟市局的人打聽我的嗓子?”
他走到我麵前,親切地伸出手想要拍我的肩膀。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即收了回去,神色有些落寞,轉頭看向顧夫人:“媽,您看阿濯,好像還在生我的氣呢。當年我回了顧家,沒能立刻幫他爭取到資助金,他心裏一直記恨我。”
“胡鬧。”
顧秉德從書房走出來,語氣威嚴卻平緩。
他沒有責備任何人,隻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商先生既然是客,坐下說話吧。當年的事情,顧家已經全額向福利院捐贈了三百萬圖書樓,我們顧家,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顧先生,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討要人情。”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透明物證密封袋,裏麵裝著從沉箱男屍頸間取下的那條彩色塑料項鏈。
“我隻想問一句,顧少爺脖子上戴著的這條,又是從哪裏買的?”
客廳裏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顧夫人的手停在半空,茶盞碰在茶托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沈文茵微微皺起眉頭,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密封袋上。
而站在我對麵的“顧洵”,臉上原本完美的假笑,有一瞬間徹底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