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河深處的溶洞回蕩著她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最終沉寂在陰冷的死水裏。
水麵上隻有幾隻淺水甲蟲在慢悠悠地劃動,沒有絲毫人類遊動的波紋。
衛靈均在潭水邊蹲下身子,拉了拉固定在岩石上的安全繩。
繩索瞬間被輕飄飄地拽了上來。
斷口處參差不齊,掛著黑色的淤泥和碎石渣。
衛靈均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這小子,脾氣見長啊。”
“居然學聰明了,為了不讓我們定位,自己把安全繩給解開扔了。”
洛修竹湊過去看了一眼斷繩,眼神有些躲閃,輕聲細語地說道:
“庭筠是不是真的生我們氣了呀?其實剛才在水下,我推他的力道可能有點重了。”
“我當時太入戲了,想著表現得絕決一點,好讓他相信我們是真的要犧牲自己救他。”
蕭慕雲聞言,轉過頭安撫地拍了拍洛修竹的肩膀。
“不怪你,修竹,你也是為了幫他。”
“他要是連這點好歹都分不清,那這幾年的書算是白讀了。”
宋若華倚在越野車旁,拿出手機刷著社交平台。
“我看他是算準了我們會在岸上等他,故意拖延時間呢。”
“你們看,他半小時前還在小號上發了條純黑的動態,配文是一個句號。”
“典型的情感勒索套路,朋友圈三天可見,動態發了又刪,就等著慕雲去評論區認錯低頭。”
蕭慕雲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確實顯示著那個黑色的圖片和一個冰冷的句號。
那是我在意識徹底喪失前,手指在濕冷的麵罩下無意識摩擦屏幕留下的最後痕跡。
可是在她們眼裏,這成了我精心設計的心理戰術。
蕭慕雲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矜貴如玉的麵孔。
“隨他去吧,手機還有信號,說明他人根本不在深水區,早就爬到哪個有基站信號的淺灘暗洞裏了。”
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今天誰也不許去水下找他,把裝備收一收,我們準備返程。”
洛修竹有些遲疑地咬著下唇。
“可是......把庭筠一個人扔在地底下,他真的會害怕的。”
“萬一他哭壞了眼睛怎麼辦?”
衛靈均冷哼了一聲,利落地折疊起天幕的支撐杆。
“他從小就愛哭,哭完自己就會走出來。”
“爸媽就是太慣著他了,當初他高考填誌願想學藝術,全家供著他;後來慕雲帶他進圈子,大家處處遷就他的膽小。”
“修竹,你就是心太軟,你把他當發小,他卻總覺得你在搶走我們的關注。”
我想起大二那年的冬天。
我高燒三十九度八,在宿舍裏燒得神誌不清。
洛修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手指被紙張劃破一條微小血痕的照片,配文:好疼呀。
蕭慕雲扔下了正在給我送退燒藥的半路行程,轉頭開車橫穿大半個城市去給洛修竹送創口貼。
我姐衛靈均甚至在家庭群裏發語音,責備我為什麼不能像修竹一樣懂事省心,非要在這個時候生病添亂。
當我拖著病體自己爬去校醫院掛水時,在走廊上碰到了她們三個人。
洛修竹被她們護在中間,捧著一杯熱奶茶,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少爺。
蕭慕雲見到我,沒有半點愧疚,隻是輕聲細語地責備:
“庭筠,生病了就要自己去醫院,怎麼能躺在床上等死呢?你太依賴別人了,這樣不好。”
回憶像地底冰冷的暗河水一樣,再次將我的魂魄浸透。
原來在她們心裏,我的痛苦永遠是裝腔作勢,而洛修竹的一聲輕歎,都是天崩地裂。
太陽逐漸西斜,溶洞口的光線慢慢暗淡下來。
宋若華看了看漸漸起風的山穀,催促道:
“趕緊裝車吧,山裏天黑得快,等會兒山路不好走。”
蕭慕雲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幽深的地下暗河入口。
她的眼神極其清明,沒有絲毫波瀾。
“季庭筠,我數到三,你要是再不從暗道裏出來,我們就真的開車走了。”
“一。”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