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著他去,他每次冷戰不都是這一套?”
蕭慕雲那略帶無奈的歎息,成了我生前聽到的最後一句人話。
下一秒,我發現自己的身子變得很輕很輕,竟然緩緩脫離了那具冰冷殘破的軀殼。
我飄到了水麵上方。
陽光刺眼得讓我有些恍惚。
溶洞外麵的露營平台上,搭著價值不菲的遮陽天幕。
蕭慕雲正動作優雅地衝泡著手衝咖啡,熱水在濾紙上劃出漂亮的同心圓。
她穿了一件幹淨清爽的白色真絲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臂,整個人透著一股矜貴清冷的英氣。
衛靈均坐在折疊椅上,低頭幫洛修竹處理腳踝上的紅痕。
“疼不疼?剛才水下那塊石頭太鋒利,我不該讓你遊那麼快的。”
衛靈均的眼神裏寫滿了自責與憐惜。
洛修竹抿著嘴笑,搖了搖頭。
“靈均姐,我一點都不疼,隻要能幫到庭筠,我受點傷算什麼。”
“就是不知道庭筠肯不肯領情,他剛才看我們的眼神,好像恨死我們了。”
宋若華遞過去一盒無菌創可貼,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麵。
“他有什麼資格恨你們?”
“為了給他治這個毛病,慕雲推了上千萬的投融資會議,靈均連研究所的答辯都請假了。”
“我們四個人費盡心思幫他脫敏,他倒好,在耳麥裏裝啞巴給我們甩臉色。”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她們熟悉的麵孔。
心口原本應該劇痛的地方,此刻卻隻剩下一片虛無的麻木。
從七歲那年被衛家領養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必須懂事。
因為我隻是衛家為了給親生女兒衛靈均積德而收養的孤兒。
我自小有極度嚴重的幽閉恐懼症,源於被遺棄在逼仄木箱裏的童年創傷。
她們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可蕭慕雲喜歡戶外,喜歡探險,喜歡一切充滿征服欲的極限運動。
去年她迷上了攀岩,拉著我去百米懸崖。
我嚇得渾身發抖嘔吐不止,洛修竹卻像個身手矯健的薄肌少年,輕盈地跟在她身後,笑著誇讚山頂的風景獨好。
蕭慕雲下山後牽著我的手,語氣無比溫柔,甚至帶著幾分心疼:
“庭筠,我是為了你好,你總不能一輩子活在陰影裏。”
“修竹都能做到的事,你作為我未來的丈夫,難道不想努力跟上我的腳步嗎?”
因為這句為了你好,我一次次逼著自己踏入絕境。
深海潛水、高空跳傘、狹縫探險。
每一次我都像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每一次換來的都隻是她們的相視一笑:
“看吧,庭筠其實根本沒那麼嚴重,都是心理暗示罷了。”
甚至上個月,蕭慕雲在我的體檢報告上看到輕度心肌缺血的診斷,也隻是輕輕合上文件夾。
“多運動運動就好了,水下洞穴的負氧離子最高,對你的心臟反而是種鍛煉。”
於是,就有了今天的地底洞潛。
有了這一場精心策劃、以愛為名的絕命整蠱。
蕭慕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平靜無波的暗河水潭上。
“二十分鐘了。”
她看了一眼腕表,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皺了一下。
“靈均,去把備用牽引輪拿過來,我扯一下繩子提醒他。”
衛靈均站起身,拍了拍褲管上的灰塵。
“別慣著他,他現在肯定躲在哪個幹燥的岩洞平台上生悶氣呢。”
“每次遇到事就知道躲起來等人哄,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宋若華也跟著笑了起來。
“慕雲,你信不信,等下他上來第一句話肯定是要退婚。”
“每次脫敏訓練結束,他都要把退婚掛在嘴邊,結果第二天還不是照樣給你做便當。”
洛修竹輕輕扯了扯蕭慕雲的衣角,眼底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慕雲姐,要不你還是喊喊他吧,我心裏總覺得有點不安穩。”
蕭慕雲放下咖啡杯,神情依舊從容平和。
她按下了對講機的全頻廣播鍵,聲音放得極柔,像是在哄一個任性的寵物。
“庭筠,聽話,快出來吧,咖啡給你留了半杯。”
“再不出來,晚上的慶功宴可就不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