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夜二人同睡,一個被窩,兩隻枕頭,臉對著臉,很好說話。
“我原就不奢望他能來看我,畢竟當初我們就說好,一夜過後再不相見。”許鏡兒垂眸,“後來遇到哥哥,知道哥哥和我一樣,那時我滿心裏都裝著長安,也不再惦記他。隻是我沒想到,腹中竟有了孩兒。”
時下再多寬容優待,也斷斷沒有大著肚子的樂姬進教坊的道理。於是許鏡兒鋌而走險,瞞著素弦喝了藥。也不知是福是禍,碰上了個半吊子巫醫,開的藥竟沒將胎落下來,反倒落了一身病。
如今許鏡兒是生也不是,不生也不是。她覺得自己活活一隻拖油瓶,拖累了素弦。
素弦歎氣:“起先我生你的氣,是氣你不與我商量,自己拿主意——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兒,你怎能自己決定呢?再不濟生下來養著,咱們還能養不起一張嘴麼?隻是你不該背著我做胎,之前多俊俏的臉,看如今瘦成了什麼樣兒了。”
許鏡兒想哭,卻還記著素弦曾說哭了不吉利,隻敢偷偷揩眼角。
“我隻是不想連累了哥哥。”她小聲說。
“當初你我二人效仿長安教坊樂姬,是焚香締盟、拜過天地的金蘭——這世上除了夫妻,便數咱們最親。你既喚我一聲‘哥哥’,我便要照顧你,為你做什麼都是我該做的,怎會說是‘連累’?”素弦拍著胸脯豪情萬丈道。
許鏡兒癡癡地看著素弦——不論是素弦神乎其神的琵琶技藝還是仗義豪爽的個性,還是曼妙玲瓏的身形,都讓她羨慕極了。
“你還是同那薛郎君斷了罷。”素弦琢磨了下,一番猶豫後才道,“其實,他,他也不是不想來見你,隻是,隻是他有要事在身......這一帶的叛軍都是他帶著人拿下的,他實在是忙——對了,他還帶了他弟弟來聽琵琶呢,好像是他要隨他的兄弟去什麼地方,我,我不是很清楚。總之,他是真有要事在身......我可沒撒謊!”
“好,哥哥沒撒謊。”許鏡兒笑了。
她實在是太了解素弦了——素弦一撒謊,就會結巴。
“不過…”素弦仰麵望著低垂的羅帷,“薛郎君的兄弟,可真是特別。”
許鏡兒盯著她的側顏,眼睛笑得彎彎:“哦?居然還有能入得哥哥眼的人物?”
“自我師父離世,我下山以來,四方奔波,自認年輕的小郎君也算見識了不少。”素弦側過臉來,將手掌枕在麵下,同許鏡兒麵對麵,“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漢人胡人倭人蠻丨子,就沒有一位像他那樣的。”
“‘那樣’是哪樣?”許鏡兒好奇追問。
素弦閉了閉眼,回想起舞樂時初入泛黃羅帷見到的人——若說相貌,他並非她見過最好看的人,甚至因為煞氣太重,倒叫人有些忽略他原本英俊的相貌。可他很特別,究竟特別在哪兒,素弦也很難說得清楚,她隻記得初見時便有些驚神,好在見識多,不是頭回在許多人前奏琵琶,倒不至於當場失態。
“我曾聽說,沾過血的人身上都有濁氣,可他卻不太一樣,他的那雙眼睛,清得就像城外綠洲裏的水——我頭回看到時總覺得患了氣喘癆病似的難受,琵琶弦都險些忘了撥。”
她說著,私下悄悄地動了動手——那小郎君的手掌生得好大,他來牽她的手時,隻兩指輕輕一捏,便環了她手腕一圈兒。
許鏡兒望著她抿唇微笑:“哥哥呀,你這是走了魂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