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如意樓仍然有茶客流連,杏娘他們都去招呼了。
若螢坐在房裏,左顧右盼一會,確認無人打擾,從書櫥上抽下一張畫紙來。
那上麵,是一個人像,但隻畫出了臉的輪廓。
若螢提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卻遲遲落不下去。
她左思右想,直到墨有些幹了,她添了添,終於畫起來。
首先,是眉毛。
她極力回想,像是在水流中抓住一片樹葉,企圖攫住那稍縱即逝的靈光。
那是兩道長眉,英挺,但並不淩厲。
筆墨在紙上描下一道,過了一會,第二道。
若螢看了看,似像似不像。
然後,是眼睛。
但她記得最清楚的,是他的眼神,卻說不出究竟形狀如何。再三思索之後,若螢畫了上去。
全然不像。
她氣餒地將筆撂了,又看了看,把紙抓起來揉作一團。
紙簍之中,已經半滿。
若螢忽而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天底下懷春的女子多了去了,可誰會像她這樣,非要畫一個臉都記不起來的夢中情郎?
她歎口氣,正想把紙簍裏的東西都拿去夥房燒掉,忽而聽到門外傳來笑聲。
“小娘子怎成日唉聲歎氣,莫不是思春了?”
是杏娘。
和她一起進來的,是葉子眉。
“你們怎麼來了。”若螢忙走上前,將紙簍擋在身後。
“自是來看看你。”杏娘並未發覺異樣,道,“你父親臨走前吩咐過,你如今待嫁,不必到堂前幫忙,但務必要把那本《女誡》背熟。他還讓我二人盯著你,不可讓你偷懶。我們特地來看看,你背了不曾。”
若螢拉下臉來。
葉子眉看著她,一向嚴肅的臉露出一絲笑容。
“罷了。”她對杏娘道,“你還不知道她?這輩子她最恨背書,莫為難她了。”
“季大就要回來了......”
“回來便回來,他的事多得很,未必記得這個。”
正說著話,店裏夥計來報,說雅間裏的客人要喝杏娘煎的揚青,杏娘應下,離開了。
屋裏剩下若螢和葉子眉二人。
葉子眉的性情清冷的,平日喜歡穿男裝,還愛佩劍。仿佛隨時準備揮劍,將人捅出幾個窟窿。
在她麵前,若螢向來不敢放肆。
“我確是忘了,你別跟父親說。”她小聲道。
“嗯。”葉子眉答著,卻不知從何處變出來一塊飴糖和一袋瓜子。
“今日在街市上買的,嘗嘗?”
若螢一喜,忙謝了,接過來。
“父親和昭先生、劉小刀,就快要回來了?”她問。
“正是。”葉子眉道,“吳八兩說,你昨日溜出去看戲了?”
若螢心想,就知道指望不上吳八兩保密。
“嗯。”她老實承認。
“你出去散散心也好。”葉子眉道,“你近來有些魂不守舍。”
若螢訝然。
目光相對,葉子眉的眼神銳利而平靜。若螢忽而有些心虛,挪開目光。
“我哪裏魂不守舍......”她嘟囔道。
“那麼你說說,昨日的戲,是說的什麼?”
若螢:“......”
腦海中又浮現起那片海棠。
她的確答不上來。
因為她坐在台下,看著優人們忙碌,心裏想的,卻仍舊是那張辨不清眉目的臉。